午后，谢知衡突感腰肢酸胀，心知月事将至，与大丫鬟如意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意今年十九，是她已故乳母的女儿，自小跟着她一同长大，知情。

谢知衡搁下手中书卷，揉揉眉心，“外头吵什么？”

如意道：“六爷刚得了只狮子狗，这几日正新鲜，满府里撵着那狗撒欢。不如我请六爷去别处耍，勿惊扰世子读书。”

“罢了，还是去别院住几日，省得叫人说嘴，读书读得连人都不许跑动。”

世子要去城西别院静心读书，院里上上下下都忙活开了，衣裳被褥，吃食药材，书籍笔墨，样样都得备齐全。

有丫鬟见如意收拾自己的贴身物件，连月事带也装了进去，不禁腹诽，平日牢牢霸占世子就算了，不方便的几天，也不肯让她们出头露脸。

如意浑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仔细清点了几口箱子，核对无误后打发小厮们先行送去，随后取来一件水貂皮大氅给世子披上，“今儿风大，世子可要裹严实些。”

向宋明华请示过，主仆二人穿过月亮门，便迎面撞上谢承渊屋里的夏姨娘。她穿了件红菱袄，外罩狐皮坎肩，脸儿抹得白馥馥，眼尾用胭脂晕开，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笑盈盈问：“世子这是去哪儿？”

“去城西别院静修几日。”谢知衡神色淡淡。

夏姨娘掩嘴娇笑，眼睛滴溜溜转，“世子每月都去别院几回，有时三五天，有时一住就是半月，我就不懂了，侯府就属世子院里最清净，姊妹们知道你今年要参加秋闱，平素也不敢多去叨扰，世子怎还嫌院里不够静？”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话里的刺却分明，“可是有人总烦你？”

如意嘴边挂着笑，眼底冰凉，“姨娘想哪去了，静修不过是个说辞，实则世子惦念老祖宗，每月沐浴焚香，潜心抄经，以寄孝思，祈愿老祖宗早登极乐。世子此等孝心，从不宣扬，不像某些人，不过是祠堂擦拭一回祖宗牌位，都要嚷得人尽皆知。”

夏姨娘脸色微变，又强撑出笑：“你这丫头嘴真锋利，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姨娘随口一问，奴婢也是随口一答。”如意面上笑意不减，“姨娘若真关心世子，就不该把世子拦在风口受冻。有疑问可以私下问侯爷，侯爷最疼爱世子，世子去别院住，侯爷从来都是准的。”

夏姨娘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含糊几句，匆匆走了。

如意翻个白眼，“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出来打探，又翻不起风浪，徒惹人厌，也不知图什么。”

谢知衡笑笑，“内宅女子能攥在手里的物事不多，从小事上抽丝剥茧，能捏到错处把柄最好，即便不能，于她也算毫发无伤。说到底，都是生存手段。”

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别院门前停稳。

看房子的哑婆婆早已候在大门口，见马车停了，忙上前殷勤搀扶。

谢知衡点点头，示意如意给赏，踏入院中。

这宅院是外祖母赐予的，地处幽静，侧旁一湾碧水湖，原是达官贵人们闲时垂钓的去处。平日少有人来，正合她用。

进了东厢房，屋里点着银屑碳，榻上小几摆了府里带来的细点，一壶红糖姜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如意犹嫌不够，把铺好的床帐被褥全换了，床里挂上一枚并蒂莲银香囊，里头搁了沉香，有助安眠。又取了炭墼塞进白铜手炉，热力温吞吞地从铜壁递出来，不烫，能把指节烘得酥软。

谢知衡叫她坐下歇歇，吃些点心，如意却不肯坐，“这宅子里就我和哑婆婆两个人伺候世子，她老人家厨艺又粗，我得去灶上盯着。”

在屋里闷了三天，谢知衡打开密室，翻出一套棉布裙装换上。

如意早已见怪不怪，这事前几年就开始了，劝不住，只能一遍遍叮嘱：“莫要取下面纱，莫要结识人，莫要与人发生冲突，见到熟人，或是察觉不对劲，立马躲起来。”

谢知衡接过帷帽戴上，抱住如意来回晃，“好姐姐，也就你这么宠我，不敢想没有你，我的日子该有多难过。好姐姐，你这么好，我拿什么回报你。”

如意推开她，“你按时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出了房门，如意拉着哑婆婆去给燕窝挑毛，这个最耗时辰。谢知衡从后门离开，路过柳树，与树下一男子对视一眼，男子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俩人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怀恩觉得人生际遇真奇妙，他打小在寺里长大，跟着武僧习武，十五岁那年，出手大方的侯夫人问他愿不愿意还俗，做她孩子的随从，护其周全。

师傅看出他向往山下繁华，准他还俗。

进了侯府，不必干粗活，每日高床软枕，腹中时鲜不断，因是世子长随，府内府外都有人巴结孝敬，就没有不好过的时候。

半年后，侯夫人告诉他：“你曾做过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