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倏地睁大双眼，只觉眼前贵妇人通身笼着一层光，正要扑过去哭喊娘，就被一盆冷水浇醒。

“那时我的孩子还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就找来你这个弃婴顶上。”

怀恩愣了半响，问：“夫人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

侯夫人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朝一日，若有人隐瞒部分真相，误导你以为自己才是侯府世子，我怕你会对我儿不利，便提前将事情捅破。”

他挠挠头，“夫人说您的孩子当时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其中必有缘由，夫人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侯爷？”

侯夫人轻轻瞥他一眼，“我儿天资聪慧，京城里这些数得着的人家，再找不出第二个能与她比肩的来，就算你告诉侯爷，你才是侯府真正的世子，你猜他会怎么安置你？”

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怀恩仍想从中抠出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可世子五官尽挑父母长处长，亲生的不必疑。

他偷偷去看过那家人，一家六口挤在一间屋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十四五岁的男孩就得去码头扛包，身子未长成，先压弯了腰；六七岁的女孩每日沿街卖花，专缠着男人卖，不买就搂抱、坐腿、亲脸。

可怕的是，他总能在他们脸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地方。

他犹豫许久，买了两只烧鸡放在他们家门口，想试探这家人品行。却见他们不问自取，伸出脏兮兮的手撕抢鸡肉，蹲在地上埋头啃食，活似一窝老鼠。

怀恩头皮发麻，再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就在他安心度日的时候，又一道晴天霹雳——他看见了穿女装的世子。

世子到底是男是女，他也不敢问，只在世子来别院时，隐在暗处查看有无人跟踪。

世子只是有异装癖，对吧？对吧？！

别院离西山寺很近，恰逢庙会，山脚空地上人挤人，卖什么的都有。

老婆婆坐着小马扎，身前铺一块碎花布，放着新编的蚂蚱、蝴蝶，小娃娃们见了迈不动腿；旁边是卖山货的汉子，满满一篮子的干蘑菇、干木耳、榛子等物，身侧还搁着几捆草药。

再往前，是油炸糕的摊子，糯米团放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出锅淋上糖浆，撒满芝麻，勾得人直咽口水。

谢知衡买了一串，边吃边走。

“喷火了，喷火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谢知衡挤进人群，只见一个汉子两腮鼓鼓，猛地一吐，“轰”的一声，火柱喷出两米远，围观的人吓得后退，拍拍胸口。

演完，小姑娘来讨赏，有人拿出一文两文丢进铜锣里，也有人悄悄溜了，谢知衡打开钱袋，随手抓了一把丢进去，小姑娘喜得说了好些吉祥话。

走出几步，左边又炸开一阵喝彩。

她偏头一瞧，是猴戏。那耍猴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木棍，往空中一点，“去，给大爷大娘们请个安。”

灰猴子蹲在地上还没有箩筐高，两只前爪合在一起，似模似样俯了俯身，一上一下作揖，完了还冲人群呲牙一乐。

谢知衡还没来得及笑，突然旁边一股大力撞来，她下意识往侧边一闪，头顶“嗖”地一凉，帷帽被倒地的妇人慌乱中扯落。

紧接着另一个健壮妇人扑上去，两只手交替扇巴掌，“偷人偷到老娘头上了！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娘是忍气吞声的主？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道老娘的厉害。”

“别打了，别打了！”一个男子去前拽妻子胳膊，“我与她不过是在街头碰见，说了几句闲话，你不要胡乱栽赃。”

健壮妇人听得火冒三丈，一跃而起，男子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原是捉奸，谢知衡自认倒霉，弯腰捡起帷帽，一抬头，正与沈砚清四目相对。

她浑身一僵，手先于脑子动起来，帷帽扣回头上，假装不认识，继续游逛。

走到一个面具摊前，谢知衡脑子才慢慢转起来，方才应该扮作嚣张小姐，骂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外祖母当年特地为她找来善口技的师傅，费了一番苦工夫，才练就低沉嗓音。原本的音色并未丢失，刚才以女声骂他，加之面纱没掉落，本可以将沈砚清的疑心削去大半。

她回头望了一眼，人群熙攘，哪还有那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