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衡指尖捻着《盐铁论》泛黄的纸页，半靠在摇椅里，逐字逐句咂摸。廊下脚步声临近，小厮隔着帘子低声禀报：“侯爷请世子过去，前头有客。”

“什么客？”

“说是世子的同窗，姓沈，他家老爷现任户部侍郎。”

同窗姓沈，那便只有前几日才见过的沈砚清。

谢知衡进了内间，由着丫鬟如意替她解了家常直裰，换上一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系腰带时，忆起过年席间外祖父与舅舅闲谈，曾提起户部新补的一位沈侍郎。

沈之言农家子出身，入赘家有良田百亩的刘家。刘家双亲过世后，他考中举人，也不知谁提出的主意，沈之言竟由入赘变娶妻，孩子也改成自己的姓。他倒是没搬回原来的家，仍住在刘家，世人便不再称呼刘家为刘家，只唤做沈举人家。

好在刘家次女颇有主见，硬是将家产一分为二，刘家才没被吃干抹净。

之后沈之言考中同进士，一路汲汲营营，去岁回京叙职，被圣上擢为户部侍郎。

前厅里，谢承渊端坐主位，脸上挂着客套又疏离的笑。客座上坐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微微倾斜身子，一副聆听受训的模样。他身边的少年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衡儿来了，”谢承渊抬了抬手，“这位是户部沈侍郎，亦是你同窗砚清的父亲。前几日你在国子监替砚清解围的事，怎没听你提及。”

沈之言抢先道：“世子爷此举，正乃古君子之风，善而不居！那日犬子归家，言说在国子监遭人围殴，多亏世子爷仗义相助。这等侠肝义胆，真乃少年英雄！”

谢知衡拱手，“沈世叔过誉，不过是顺手的事。”又与沈砚清互相见了礼。

“欸，世子爷勿要自谦。”沈之言继续夸赞，“监里开年开卷试笔，世子爷那篇《经世策》已然传遍斋舍。听我家这孽障回来说，世子爷引经据典，纵论时政，连司业大人看了都频频颔首，私下赞叹‘大有可为’！这般才思敏捷，秋闱必定蟾宫折桂，一举夺魁！”

谢承渊端起茶，撇了撇浮沫，面有得色，“沈兄过奖了，小孩子家，当不得。”

“谢兄有所不知，同为人父，境遇却大不相同。您是麟儿绕膝，福泽深厚；我却是痴儿当家，日日煎熬。这其中的甘苦，实在天差地别！”

沈之言扭头瞪了沈砚清一眼，语气陡然嫌弃起来：“这朽木从不让人省心，从小到大，为了他我不知赔了多少笑脸。最可气是他十岁那年，信誓旦旦要去考童生，考试当日掉进河里高烧不退，害我足足被同僚笑话一整年。”

沈砚清静静坐着，余光瞥见谢承渊忍俊不禁，肩头微颤。他父亲佯装愁苦无奈，连连叹气。

他下意识摩挲食指上的旧疤，等待父亲继续细数他从小到大的“糗事”，扒掉他的自尊，任人嗤笑。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质问：“沈大人，令郎当年落水，当真是自己掉下去的？”

沈之言还在笑，“自然……”

“自然是周显推的。周显敢在国子监对沈砚清动手，定然是沈大人你给的底气。当年他谋害沈砚清性命，你都能咽下去，如今不过是打一顿，就更不放在心上。”

谢知衡抬起眼，目光如炬，“沈大人，周显推了沈砚清一回，推的是身子，你把这事当乐子讲了这些年，推的是他的脸面。身子落水还能捞起来，脸面被人一遍遍踩进泥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满座无声，沈之言笑意僵在脸上，手中茶水晃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浑然不觉。

谢承渊出来打圆场，“世子吃醉了酒，还不扶下去歇着。”

下人忙上前搀，谢知衡一把甩开，反手拽起沈砚清，将人领到自己住的漱石斋。

丫鬟奉上茶，龙井的热气在盏口打了个旋，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两个人。

谢知衡先开口，“回去后，你父亲若斥责你，只管把错往我身上推，我不惧骂名。”

沈砚清抬眼望去，对面的人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窝微深，瞳仁浓得像研过头的新墨，一眼望不见底，鼻尖微翘，唇色却红，笑起来齿白如雪，五官拆开看各有各的锋利，凑到一张脸上反倒生出种不讲理的生动。偏她自己浑不在意，懒懒往椅背一靠，满室珠光锦绣，竟没一件衬得上她半分气韵。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按理来说，身边人都乐意将她捧在云端，使她不见众生，不知人间疾苦。

换做旁人，见他被父亲当面贬损，避之不及，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