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能从只字片语中勘破真相。
沈砚清头一回对一个人心生敬佩,举杯正色道:“那日无状,今日谢兄不弃反助,砚清万分羞愧,日后谢兄若有驱策,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知衡举杯相迎,盏沿轻碰,“幼时我也曾站在那样的窘境里,渴望援手而不得,如今不过是循着旧日心愿,活成自己曾期盼的模样罢了。沈兄不必挂怀。”
说罢,谢知衡起身伸了个懒腰,吩咐下人,“饿了,叫厨房支锅子,片些牛肉来涮,再烤些鹿肉。”
紫铜锅很快端上来,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腔钻。沈砚清本没什么胃口,不知不觉也吃了好些。
小厮在门边探头,面上带笑,“侯爷打发奴才来请世子和沈公子过去用膳。”
谢知衡想也没想就拒了,“和老爷们吃饭有什么趣,互相捧臭脚就算了,还爱支使我们小辈倒酒伺候,没个安生。就说我们吃上了,等那边散了,要回去了,再来唤人。”
似看出沈砚清面上的犹豫,她笑着提点,“我顺从,他拿我当物件摆弄;我不顺从,他怕别人笑他教子无方,处处替我找补,便不敢随意指使我做事。人嘛,谁乖谁挨欺,谁横谁受益。”
沈砚清怔了怔,对父子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回程的马车上,沈之言满脸通红,眼皮耷拉着,酒嗝顶上来,喉结猛地往上一窜,像有只活物要从胃里钻出来,嗝声又响又长,酸腐的酒气喷得满车都是。
沈砚清往车门处挪了挪,没说话。
沈之言费力撑开眼皮,见儿子居然不来服侍,攥拳捶打坐垫,砰砰作响,“白眼狼!不记好!我卑躬屈膝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当我的官位是牢固的?我没有根基,没有岳家可倚仗,能靠的只有自己。不巴结这些权贵,改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摸着肚子,声音拔高,“没有我,你能到京城来?能去国子监读书?别人几代人都完不成的事,我独自一个人就给你铺好康庄大道,往后你的子孙就能同这些人一样荣华富贵。我如此为你筹谋,掏心掏肺待你,你还敢看不起我,不知好歹!”
沈砚清听完内心毫无波澜,还有闲心想,若是换作谢知衡,她会有什么反应?
沈之言罕见地瞥见沈砚清嘴边带着一丝笑意,只当孩子终于领会了自己的苦心,伸手便去摸他清俊的眉眼,“我儿玉质金相,貌比潘安,若能登一甲,尚公主指日可待。”
想到自己泥腿子出身,有朝一日竟能与皇帝做亲家,整张脸容光焕发,血液直往头顶涌,指尖发麻。
沈砚清拨开他的手,说出深埋心底、以为永远不会吐露的话,“六岁,周显骂我庄户王八,把点心丢地上叫我用嘴叼,我不肯,被拳打脚踢。您说我是好日子过多了,您幼时想吃还不知去哪找这种好事。”
“七岁,夫子夸我,周显嫉恨,泼我一身墨。您说天下能人如过江之鲫,在几个孩童里拔尖算不得出息。”
“十岁,童生考试,周显伙同他人推我下河。您说我身子弱不禁风,去了也是丢脸,没去正好。”
沈砚清直直望着沈之言的眼睛,“从小到大,这种事情数不胜数。父亲,您处处压制我,不许我反抗,就没想过,我会变得和您一样,六亲不认?”
沈之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掌撑住车板才没摔倒,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迸出两个字:“孽子!孽子!”
沈砚清面朝车门,“停车,我要下去走走。”
正月末,风里裹着凉意。街中央两个小孩追逐打闹,撞翻一篮子菜,惹来摊主一阵怒骂,左边巷子里飘来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嗓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线似的在风里飘着,好半天才散。
很平常的场景,沈砚清走在其中,从头到脚却透出一股舒坦。
拐进巷口,墙根下蜷着个人,定睛细看,有些迟疑:“你……”
乞儿也在打量他,满眼期待,“公子,你有不要的东西尽管丢来。”
似看出沈砚清的不解,解释一句:“原先在这乞讨的老苏,得公子两瓶伤药,那日回破庙路上遇着惊马翻车,老苏用那伤药救了车主一命,如今老苏到大户人家当差去了,吃喝不愁。公子,这回你想丢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