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谢承渊许诺宋明华,一生一世一双人。
婚后,宋明华三年连生两女,谢承渊以“父命不可违、母亲病重想见孙儿”为由,背弃诺言,纳妾生子。
宋明华年少才名远扬,性子清高孤傲,断做不出俯身哀求丈夫回心转意的举措,自此冷心冷面,守着两个女儿度日。
可上天并不会因她认命就宽待她。
那日,八岁的长女与五岁的庶子争抢一尊白玉麒麟,婆母话里话外都是姐姐该让着弟弟,姨娘更是口出狂言:“大姐儿再过几年就该出门子了,届时议亲、过礼、回门,哪一桩不得仰仗兄弟撑场面,如今不过是块玉,就这般锱铢必较,来日哭着回来求人,回想今日之事,不知是悔,还是恨自己当初太霸道贪心。”
这一刻,恨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无处可躲,无处安置。
宋明华盛怒之下,决定再生一子,产婆抱着襁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是个女娃。”
宋明华语气淡然,“按章程办。”
不久,京城权贵都知晓,四月初八,忠毅侯府的世子夫人去空山寺贺佛诞时,于佛前诞下一子,未及满月,此子便遭到妾室毒害,险些丧命,宋明华当即携子女回了娘家。
王夫人端着黄芪鸡汤,拿勺子轻轻拨了两圈,温声道:“你胆子也忒太大了些,都说七活八不活,你明知自己怀胎八月,还敢灌下催产药,万一有个闪失,你让爹娘怎么办?两个孩子怎么办?再生几个总能生出男儿,何苦拿命去赌?”
宋明华眉心微蹙,面上显出不耐,“生一串女儿,岂不成了全京城笑柄?我只再生这一个,无论男女,我都当男儿养。只是这孩子断不能生在谢家,再迟些时日出门,旁人难免起疑,只能冒险一试。”
王夫人把鸡汤递到她手里,“换去的男婴在忠毅侯府过了明路,外头都知晓你生了位小公子,又遭人暗算,往后你只许心腹伺候,旁人一概不许近身,倒也圆得过去。只是孩子还小,资质如何尚且不知,你强使她扮作男儿,如若她鲁钝懦弱,将来还有得烦。”
宋明华接过碗抿了两口,随手搁在几上,拿帕子擦擦嘴角,“别人的儿子再出息,也抵不过我女儿半根手指头。谢家那样待我,我难道还要替他们挑个聪颖过人的来光耀门楣?我儿再不成器,他们也得受着。”
“就怕她将来活得不如意,会恨你。”王夫人深深叹口气。
宋明华望着摇篮里那张酣睡小脸,想到往后母女失和,胸口似压了块巨石,搅得她寝食难安,人迅速消瘦下去。
谢承渊上门请罪,言说已将谋害嫡子的姨娘送到庄子里关着了。宋明华拒而不见,直到孩子即将满百日,才将人放进来。
孩子脸儿圆嘟嘟,像新出笼的奶糕,一双眼忽闪忽闪,透着机灵劲儿。谢承渊一阵恍惚,记忆中的婴孩,似乎没这股灵气。
宋明华冷笑,“莫不是怀疑这不是你的种?”
谢承渊连忙摆手,心底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明华莫要玩笑,这孩子眉眼与你如出一辙,鼻子像我,别人一看就知是你我亲生孩子。”
明华,明华,这人曾一度唤她“夫人”。
“儿子”的存在可真好啊,这个翻脸的男人,又把脸翻回来了。
想到他怀中的儿子其实是女儿,他们一家子全被蒙在鼓里,宋明华畅快地笑出声。
谢承渊不明所以,只当妻子因他到来而高兴,也跟着笑了。
他一笑,宋明华更乐了。
宋明华的欢乐并未因这孩子成长而减少,相反,这孩子带给她的快乐远远超乎想象。
尚在襁褓便长得玉雪可爱,迥异凡童;周岁学语,口齿伶俐;三岁能属对吟诗,五岁入学被评颖悟异常,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若非祖母过世守制,必定下场一试。
正月二十,国子监年节后开课。
十八岁的谢知衡身为外监生,也需到场,马车停在集贤街时,天还没亮透,监生们三三两两说着话,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
认识的监生见了她,点头打招呼,她微笑欠了欠身,并不搭话。
点完卯,到大成殿谒先师,接着是祭酒训话。
散场时,她随着人潮往外走,到回廊处,拐去碑林方向。
那里人少,清净,她惯走这条路。
刚到碑林,风里就传来耻笑声。
谢知衡脚步未停,循声望去。
三五个监生围成一圈,皂靴起落间雪泥四溅,被围在当中的人蜷缩在地,襕衫早已看不出本色,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眉目。其中踢得最狠的是周显,靴尖上洇着暗红。
旁边有人劝:“周兄,差不多得了,再打要出事。”
周显收了脚,俯身揪住地上那人的领口,把人半提起来,“沈砚清,前些年你爹跟在我爹身后巴结奉承,腰杆就没直过一天。而你,我家看门的狗,都没你好使唤。如今你爹刚在户部谋了个差事,你就觉得不用做狗,敢与我平起平坐了?”
谢知衡收回视线,继续走。
没走出多远,迎面撞上李祭酒。谢知衡脚步微顿,上前行了一礼,“李夫子,学生方才路过碑林,远远听见几个同窗起了争执,听声音,像动了手。”
李祭酒脚步一顿,面色立时沉下来,“在何处?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