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瞳孔骤然一缩,脚下像踩了根刺,本能地加快脚步往前走,想把这个话头甩在身后。
谢知衡几步追上去,语气反倒松了,“我母亲嫁妆丰厚,又执掌中馈,我父亲便认为无需再给我什么,他得了好东西,只会分给几个庶出子女。我母亲原也不稀罕那些,自有更好的给我,我起初懒得争,后来有一回实在气不过,跑去他书房大肆搜刮,看得上眼的通通带走。”
她缓口气,接着说:“我父亲起先还斥责我目无尊长、忤逆不孝,他越骂我越拿,直到他书房连桌椅都没剩下,只余四面墙。再往后,他无论得了什么,哪怕外头尝了口好吃的,也不忘给我带一份。”
沈砚清略一思忖,品出味来,“你是说,凡事都得去争去抢,旁人才会退让。”
“孺子可教也。”
谢知衡偏头看他一眼,话锋忽地一转,“我家原先有个丫鬟叫珍珠,她爹在门房值夜,娘在灶上烧火,家里偏心她兄弟,她想着熬成大丫鬟,爹娘总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呢?一句‘我们是你爹娘’,月钱就全给拿走了。她曾想过嫁人,她娘又来一句‘你嫁了人也是我生的,我生了你,你就得孝敬我一辈子’,她觉得这辈子没指望,投了河。”
说了这么多,终于可以抛出诱饵,“叫我说,生在这种家里,越有出息越被剥削,越是混不吝越自由。逃是逃不掉的。”
沈砚清若有所思。
俩人在忠毅侯府附近分别,沈砚清慢慢往家走,宅子是租的,前院空荡荡,东厢住着管家,西厢安置几个下人,中间正房是他的住处,早上喝剩下的茶盏还搁在原位,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绿泥。
他没坐,径直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
后院正房住着他父母,东厢辟作书房,西厢锁着,堆放暂时用不上的箱笼。
李管家从正房出来,一眼瞧见少爷去往老爷书房,心里诧异,印象里没有老爷传唤,少爷从不主动往后院来,更别提不说一声就进老爷书房。
这对父子本就不亲厚,自个就别再添嫌隙了,李管家打了声招呼,没多嘴。
谁知过了五日,老爷休沐,忽然一声暴喝从书房炸出来,“李牧,李牧,死哪里去了!”
李管家飞奔而来,气喘吁吁,“老爷,怎么了?”
沈之言面沉如水,一把攥住李管家胳膊,指尖捏得发白,“我书架上那只红木匣子不见了,谁拿的?”
李管家道:“我跟随老爷十多年,我什么品行,老爷应当清楚,院里下人都是外头聘的,说不准有些手脚不干净。”
下人们赌咒发誓不是自己拿的,沈之言令李管家去搜。翻箱倒柜,衣服被褥扔了一地,连柴房老鼠洞都捅了一遍。
李管家满头大汗,眼睛扫过廊下站立的沈砚清时,心里一突,顿觉不妙,低头走向沈之言:“回禀老爷,都搜遍了,没寻着那匣子,您看……会不会有人料到这一出,把东西藏到少爷房里去了?”
沈之言呼吸一滞,不可置信望向他最不疑的那个人。
“你拿的?”
“嗯。”
沈之言压着怒火,“拿出来,那不是你现在该动的东西。”
沈砚清抬起眼皮,神色淡得像说别家闲话,“当了,死当,五百两银子。”
闻言,沈之言气得两眼发黑,指着他,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败家子!那尊白玉观音通体无暇,迎光透得似水,别说五百两,五千两都不止!把当票和银子交出来,兴许还能赎回来。”
“当票撕了,银子花了。”
沈之言抬手便要甩耳光,对上儿子黑沉沉的眼,不知怎的,手竟僵在半空。
他手指握拳背到身后,“不问自取是为窃,先生没教过你廉耻?银子用在何处?可是同谢知衡出去厮混了?来京城之前我告诫过你,权贵子弟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好生读书,自有你的一番造化。你自小循规蹈矩,可别被浮华迷了心窍,学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回来。”
“父亲,”沈砚清声音不疾不徐,“草木尚且需要肥土滋养,况乎人呢。”
沈之言一怔,没听明白,“你胡吣什么?”
“我是说,”沈砚清面上浮起一抹笑,目光却清清冷冷,“同窗宴饮,我因囊中羞涩推拒,被人讥讽穷酸作态;国子监散学,同窗邀我同乘车马,我因无以为报,总是抱愧难安;同窗谈论时兴物件,我因一无所知,显得格格不入。”
“这些都令我难堪。”
“父亲,您为官二十载,半生经营,我都看在眼里。我的难堪,您当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