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卿极轻地蹙了蹙眉,剑尖即将落在眼前,他速度变快。
起先是沿着宫檐后退,掠起凉风,雾渐渐散开,识卿一抬脚,轻跃上了应识青的剑尖,转身落在了他身后。
应识青见他没出剑,不肯放弃,赤剑背在身后,目光平静,看着识卿:“麻烦上神出个剑。”
他话说了半天,那位上神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应识青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折磨。
他说话说了半天,对方却像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
他像是受刺激了般,猛地挥剑,冷光划破白雾,直直刺向识卿。
识卿没有动。见剑袭来,他身形微微一偏,抬手按住应识青持剑的那只手臂,顺着衣袖一路下滑,精准扣住他的手腕,便要夺剑。
应识青见手臂被制住,五指一松,剑便往下坠。识卿松手正要去抢,应识青却脚尖一动,将剑挑起,换手接住,迅速与识卿拉开距离。
识卿身上的寒气比任何地方都重,像刚从冰雪之地里走出来。应识青也是头一回见人动手不拔剑、反倒来抢剑的。
“拔剑啊,你抢剑做什么?”应识青嗓音低沉喑哑,像在浓夜里坐得太久,连雾气都渗进了嗓子里。
识卿直直盯着他手中那把剑,背着月光,眸色不经意地凝了凝,眉头极轻地皱起,暗处看不分明。
“那把剑叫什么?”
应识青微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垂眸淡淡道:“问时。”
识卿没再多问,余光却仍时不时瞥向那把剑。
他一个转身,如云烟般消失在原地。
应识青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在面前消失,忽然来了火气。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转身不见,这算什么!?
他猛地将剑收入鞘中,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我操,天权你大爷!”
第二天,生龙活虎的应识青又出现在众人面前。又恢复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他将问时从鞘中挑起,剑身楔进地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像是没睡够一般,轻轻扫过众人一眼:“下一位。”
祝殇指尖动了动,抬眼走上前来。白袍红袖,金丝加身,既华贵又风雅。
大概是和天权上神一起长大的缘故,他面貌柔和,人也慵懒,不爱多话。可跟应识青对峙的那一刻,他眼里却冒出火花来。
“得罪了。”应识青将剑挑起,挥出一道血色剑刃。一出手就催动全身法力,全力以赴。
每次用剑,他都会想起昨晚,气闷的牙痒痒。
祝殇手中没有法器,直到剑刃快碰到他,才动了动手指,划破自己的指尖。
他运转法力,指上的血滴变成了金色。祝殇往左一倾,挥出两道法力,一道把六道剑刃全挡了下来,另一道直奔应识青而去!
应识青身上亮起法力的光,紫气瞬间腾起。他飞快闪离原地,那道法力却紧追不放。
应识青扫了几眼祝殇指上的血,那血似乎能让法力变质。他忽然想起一种法物——薄生血。
应识青神色未变,心里却暗自感慨,璇宫天果然无奇不有。他很快调转方向,朝祝殇袭去。
祝殇猜到了他的意图,寒气中法力高蹿而出,金光乍现,化作一道道蔓刺!
应识青身影闪躲,直到蔓刺落到眼前,才出手将其击毁。
花招太多,实在难缠。
祝殇轻轻眨了下眼,指上的金色血液在空中疯狂流动,开始勾勒阵法。
应识青的冷剑劈来时,祝殇的法阵尚未绘完。他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立刻凝出一面光盾!
剑砍上去,发出金石相击的铁戈声,火星点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应识青眉头一皱,毫不犹豫退回地面,佩剑收入鞘中。千丝红线瞬间万道齐出,如鬼爪般披靡。
红光闪起,几条红丝线朝祝殇掠去,但已经晚了。祝殇手中法阵已成,他将法阵往地面一挥,法阵如罗盘般旋转,金色光芒流动,罩住了应识青。
“那是什么?”赤子起疑,他游历四海八荒,确实没见过这种东西。
“璇天使的薄生血。世间种种,很多都以血为引,尤其是强大的法阵。他的血,可以说是除了天权上神之外,最好的阵法之血。”荧惑道。
“他就是璇天使?”迷翎轻巧地挑了挑眉。
璇宫天里,有位叫天权上神的璇天主,还有位璇天使。
据说璇天使辅佐璇天主,维持着天地的平衡。而平衡靠的是天地法则,撰写法则的人,就是璇天使。
那位璇天使身上没有武器,修为在璇宫天排不进前三,但阵法之术天下独一。
“那是什么法阵?”付沐问。
“阴阳阵。”榷征淡淡道。
应识青在阴阳阵布完之前,以千丝红线构造出一方狭小空间。阴阳阵落地的一瞬,红光亮起,另辟出一片天地。
他就躲在这片天地里布阵。
阴阳相生相克,黑白颠倒,浅金色的血液流转其上,加上阵中千丝红线,四种色彩斑斓交映。
筠见应识青手中千丝红线也在汇聚阵纹,有些不解:“他在做什么?”
“阵中阵。”赤子眯了眯眼。
他其实只听说过传闻中的阵中阵,没想到世上真有人能布出来。
阵中阵极其稀奇,近乎不可能出现。
毕竟在别人的法阵中再布一阵,本就极难。偏偏千丝红线缔造空间,躲开了阴阳阵一半的冲击,又争出格外的时间来布阵。
不知对峙了多久,阴阳阵中数次掀起风波。祝殇在外操控,应识青在内抵挡,相持不下,丝毫不输。
直到应识青运转全身法力,尽数灌入千丝红线,法阵疯狂流转,气息全部涌入阳阵之中。千丝万道,扬起大风,凛冽的冷息,逼得人站不住脚。
就在这巨型漩涡之下,阴阳阵破了!
黑白粉碎,金光消散,红光涌动,寒雾全被搅作一团。祝殇眉头一皱,阵法被破,他的法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祝殇一边盯着阵法之内灰蒙蒙的雾,一边准备重新凝聚法力,将阴阳阵再撑一撑。
而下一秒,便有人将冰冷锋利的剑架在他颈侧,嘻嘻哈哈笑了一下:“璇天使,承让。”
祝殇眸色暗了暗,彩色的发丝安静垂落身后。那颜色鲜丽,反倒衬得他这个人更加淡然。
等应识青将架着的剑拿开,祝殇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薄唇开口,话里并不太在意,神色暗敛:“千丝红线,运转得可不是一般厉害。”
应识青大大方方接下这句称赞,丝毫不谦虚,嬉笑着看他:“过奖。”
付沐甚至还没回神,有些愣怔,不明白应识青在法阵里做了什么,便请教般问道:“谁能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残期撇了撇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败得心服口服:“此法阵,阵眼就是施阵者本人,所以难破得很。可我发现,应识青就是喜欢走一条死中求生的路。”
西风愁接过他没说完的话:“阴阳相生相克,维持平衡。若有一方高过另一方,阵便可破。可天地阴阳本就平衡,所以此阵固若金汤,经祝殇之手,更是天下奇阵,能破的人寥寥无几。而应识青所绘的阵中阵,是聚阳阵,有千丝缘抵挡攻击,用他自身承受侵蚀。聚阳阵若成,阳盛阴衰,阵破是迟早的事。你们别以为容易。对我来说,破祝殇的阵简直难如登天。”
不懂的人,大抵也听明白了。
聚阳阵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在别人的阵中再布一阵。
之后,应识青又同其他人一一交手。虽然也遇上过棘手的,但最难的几个,几乎都在前面过完招了。
打了一天又一天。
若说前几位算打斗,那么初来的人,抱着试试的心态,几乎都是挨揍的份。
正因如此,后来竟闹出了应识青把璇宫天上上下下揍了个遍、点名道姓要选天权上神的说法。
“我操,他怎么这么厉害?”付沐刚从场上退下来,捂着脑袋嘀咕道。
榷征轻轻瞥了一眼付沐,连他都觉得棘手,对于其他人来说恐怕是真的难,于是道:“他虽年纪不大,但修为着实高深,可以说除本君之外排名第三,千丝缘变化多端,用途无数,他操控极其熟练。你们经验不足,同他打不来,此局是必败之局。”
付沐耐心的听他说完,微微侧了侧脑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也对,反正你们上君都打不过,我也不丢那个脸。”
榷征第一次听见这样毫不遮掩的明嘲暗讽,脸色不经意僵了僵,彻底转过头,盯着付沐看了三四秒,忽然冷不丁道:“你跟我。”
付沐一僵:“……”
当我没说,行不行?
很显然榷征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抿着唇又吐了三个字:“没得选。”
等应识青这几天真将他们全部击败后,倏然松了口气,总算能清闲清闲。
他扫过众人一眼,转身朝识卿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忍不住笑:“上神,我赢了。”
识卿静静看着他,应识青缓缓走来,还得意地补了一句:“上神,我只跟你。”
祝殇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看向识卿那边的动静。
大概所有上君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天权上神要是答应你,我可以现在去死。
初来的人心思各不相同,但因传闻玄虚微妙,天权上神太过神秘,他们也齐齐看着那一幕。
识卿不知静静看了应识青多少秒,余光瞥了眼他指尖那抹千丝红线,动了动唇:“嗯。”
众人:“……”
众人:“?”
见鬼了?
祝殇沉着眸子,脸色罕见地变了变,却并不明显。
而言临则愣了愣。
一千年前他初入璇宫天,也曾百般想与识卿打交道。可那人惜字如金,要么回绝,要么忽视,连情绪都淡薄得厉害。
他鲜少能从天权上神脸上看见情绪,哪怕相处了近千年,依然觉得陌生。
他对天权上神这个人,仅有敬之,远之。
天权不喜欢与人打交道,领人这样的事,他居然答应了,就……很离奇。
“天权上神这是……”荧惑瞠目结舌,脸色如石雕般裂开。
“魔怔了……”言临抿直了唇。
识卿没有理会他们那群人的木纳呆怔。他淡淡扫过应识青,朝七杀季潭的方向走去。
应识青眸光一亮,瞬间心情大好。他乖乖跟在天权上神身后,随他一起离开。
可途中,应识青很不安分。他时不时蹦到识卿眼前,满脸疑惑与好奇,一连串问题问个不停。
“上神那山叫什么?”
“上神你有名字吗?”
“上神你怎么不说话?”
“……”
他连着叫了好几声,都没听见天权回答一句,忽然在识卿面前止步,大有要阻拦天权去路的意思。
“上神,你都同意我跟着你了,你不会以后都不搭理我吧?”
应识青边走边觉得委屈,垮下俊美的脸,露出一双无辜的眸子。
识卿停下脚步静看了他一眼,指尖蓝色的法力一闪而过,瞬间封住了应识青的嘴,冷淡道:“聒噪。”
应识青见自己开不了口、说不了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识卿,依旧拦在他面前,不肯让步。
“嗯嗯嗯唔嗯……”
你给我解开!大爷的!
他仗着声音含糊不清,在天权上神面前骂骂咧咧起来。
天权上神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眉峰微皱,又渐渐松开,继续一脸冷漠地听着应识青那些不知轻重的话。
应识青:“……”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识卿其实听得懂。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断了。
“嗯嗯嗯嗯……”
天权!!解开啊!!
识卿淡淡瞟了他一眼,没理会,准备往前走,可刚到应识青身前,手腕便被人隔着袖袍一把捉住。
识卿神色微变,一抬头,冷冷对上应识青漆黑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