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像一只火气深重的狐狸，青丝被气炸了毛，在识卿眼前肆意浮动，野蛮凶悍。

他与青的柔和并不相符，却将青的冷冽，描绘得淋漓尽致。

“……嗯嗯。”

解开！！！

应识青暗眸对上他，很是不服。

识卿其实并不喜欢旁人碰他。可当那只手拽上来的刹那，他心头泛起一丝微妙又说不清的异样。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清瘦、筋骨分明的手背上，一时竟忘了挣脱。

那一瞬极短。

短到应识青以为，识卿不过是意外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掌心便空了。

近在咫尺的识卿，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他眼前。

应识青心尖倏然冒出一个词——灵相。

天地之大，任其自由；化有相为无相。

灵相功法，天下独一，异常罕见。它与寻常无形功法不同。

若说无形只是在避不开的普通攻击下闪躲，那么灵相，便不会被天下任何束缚。

天地法则撰写者的法阵困不住他，锁灵缚骨的至邪之术也囚不住他。

他如风似雾，看得见，摸不着。

应识青下意识转身，目光远投，却依旧清晰看见识卿光下的银白雪发，白袍飒飒的背影，渐渐朝七杀季潭行去。

他愣了一瞬，瞟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立刻追了上去。

那含糊不清的“嗯哼”声，一路在他喉腔里作响，直到真的踏入七杀季潭，也没停过。

天权上神听见应识青喉间不断发出的声音，极轻地皱了皱眉，似乎嫌他这模样愈发吵闹。

识卿抬了抬手，甩出一道法力，落在应识青嘴上。

应识青微微张开嘴，喜出望外惊呼：“总算给我解开了，我要憋死了。”

少年轻轻喘了口气，眼尾弯弯，看着天权上神，不长记性地笑道：“上神，别那么粗暴嘛。”

识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默默将视线收回来，坐在了石桌前，慢条斯理沏了一杯茶。

浓茶气息很足，但七杀季潭寒气比璇宫天都要重，应识青看见那壶茶水忽然问：“那茶水会结冰吗？”

识卿：“……”

他属实觉得应识青问的多余，无可奈何撬开嘴回了一句：“不会。”

应识青立刻蹿到他面前，一脸稀奇，弯眼开始笑：“上神，你可算说话了。”

少年微微张口，像是有说不尽的话要同识卿讲，识卿见此，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水，冷不丁地扫他一眼，“闭嘴。”

两个字似是威胁，让应识青不得不乖下来。

等识卿抿了一口茶，心里憋了一堆话的应识青憋红了脸，实在忍不住，弱弱问了一句：“上神，什么时候游历？”

识卿始终低着眼，继续品茶，淡淡道：“后天。”

“那去哪里游历？”应识青瞪着一双大眼睛，在识卿对面坐下。

他觉得寒凉，下意识缩了缩手，青色绒裘大氅下单薄的身躯依然不暖和。

识卿淡漠的目光全给了茶水，开口回道：“天下。”

应识青这样的性子，此刻也稍稍蔫了蔫。

他脑袋枕着手臂缓缓趴在石桌上，目光却一直落在识卿脸上。

银白发丝轻拂脸颊，他扫过那一对冷淡的眉，看见一双琉璃般的桃花眼，再到高挺如玉的鼻梁，最终停在桃红的薄唇与清冽的颌线上。

他渐渐看得入迷，睫毛起起伏伏。

“你真好看。”

识卿倏地一愣，抬了抬眼。

应识青被自己这句无意的话，吓得弹坐起来。其实他声音很小，可识卿还是听见了。

话已至此，应识青做不到口是心非骗他。

于是很快，青袍少年又重新将额头靠回手臂，变回方才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明和刚才一样沉默，这次的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可以先去凡间吗？”

天下范围太广，若真要去，应识青有一个一年没回的地方。

他想去趟凡间，很想那个地方。

“不行。”识卿淡淡垂下眼皮，拒绝。

应识青又蔫了蔫，声音渐渐小下去，像是在识卿面前故意装可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行，天下难道没有凡间不成？”

识卿将茶杯搁在石桌上，起身走上台阶，衣摆掠过垂着的花簇，走进寒雾里，消失不见。

应识青靠睡在石桌上没动，可不久刮起狂风，吹着寒气往他身上蹭，他下意识抬头。

他想刮风时，应该会有花瓣如雨，飘他满身，手都抬了起来，准备接花瓣时，才反应过来，桌边并没有树。

白云掠过头顶，那种恍惚感，他有一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以至于应识青看着桌边那块空地，愣怔了好久，嘴里嘀咕：“为什么这里没有树？”

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凉。应识青将绒裘往身上拢了拢，呼出一口气，白雾刚从嘴里腾起，便融进了冷雾里。

七杀季潭的寒雾太浓，辨不清方向。应识青看见那些树上挂着花簇，穿林隙，绕居所，攀天云。他心想，南方是不是还有一个地方。

应识青从不空想，凭着一腔热血，他要去证实自己的感觉。

于是他迈开步子，不慌不忙往南走，像个满身寒气的过客。

没走多久，身后便有人叫住了他。

“应识青，你去哪？”识卿薄凉的声音传来。

应识青悄然顿步，看见雾里走出一个人，银丝三千，华丽飘摇。

不知为何，一想到识卿方才把他独自扔在那里，他心里就闷出一股气。

脸色不变，他朝识卿嘻笑道：“您都把我扔那儿了，还问我去哪做什么？关您什么事？”

识卿：“……”

他极轻地皱了皱眉，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着应识青阴阳怪气，没上前，也没离开。

应识青一看见他，反倒觉得更冷了，大氅几乎把自己裹成了粽子。见识卿不说话，他心里的火气更盛，像是要跟这寒气比个高低。

沉默对峙了良久，识卿终于开口：“回去。”

应识青仍是嬉皮笑脸，阴阳怪气说：“回哪里去？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地？你那么不爱搭理我，同意带我做什么？”

他逼得识卿一个字都说不出，又陷入僵持。

应识青说完后，又觉得自己是在没事找事，到头来，气的还是自己。

可他现在，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

在那种望不到尽头、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本该不会再开口的人，忽然又说话了：“后天去凡间。”

应识青微微一愣。

他其实没想过，识卿会继续开口。毕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从前是他非要力挑璇宫天，一口咬死要跟天权上神。

现在也是他无理取闹、冷嘲热讽，怪不到别人头上。更不用说识卿是什么性子，怎么会理解这些。

所以应识青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听错，追问了一句：“什么？”

“去凡间。”识卿垂了垂眸，语气没有改动，仿佛只是临时改了主意，十分随意。

应识青再次听清后，诡异地安静了片刻。很快，他收起方才那副嘴脸，重新露出笑，眼尾一弯，重声道：“别反悔。”

识卿没有吭声。他看着步步走近的应识青，待他靠近，才转身。

很快，跟在他身后的人发声：“去哪？”

“住所。”

应识青回头瞥了一眼后方，有些可惜没能去到南处，“什么方向？”

“南。”

“？？？什么？”应识青瞠目结舌，又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不是南方吗？”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大惊小怪了，惹得识卿回头觑了一眼，一脸平淡道：“……东。”

应识青呵呵笑了一声，怎么看都觉得，识卿脸上没表露出来的神色，分明是在嘲笑他。

他只好在心里腹诽：真惜字如金。

应识青这才朝识卿前方的雾里看去。

雾太浓了，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识卿身上。

识卿银发上那层冷白琉璃的光色黯淡下来，白袍松松垮垮，洋洋洒洒。一眼望去，比玉无瑕，比月更寒凉。

应识青轻轻眨了眨眼，加快步子凑到识卿背后，仰了仰头。墨发垂下来，他一脸满意。

下一刻，就听他低声自语：“很好，比我矮。”

识卿脚步一顿。

应识青一头撞了上去。

他捂着撞疼的脑袋，慌忙拉开距离，很快就看见识卿转过身来，那张脸冷得吓人，阴沉沉的。

应识青：“……”

今天撞邪了，老爱把心里话说出来。

但他反应极快，一脸茫然道：“上神，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转身，吓到……我了。”

识卿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脸还没彻底绷裂，浅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又面无表情地转身，继续走他的路。

应识青也佯装无事，继续跟在他身后，看见他银发过腰从来不束，又倏然在脑海中想：他束发是什么样子？

不过很快，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又消失在脑海里，回到正轨上。

“上神，我刚才声音很大吗？”

识卿本来打算装没听见应识青那句嘀咕，可偏偏有人没自知之明，还要过来问一遍。

简直……

识卿平生第一次，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应识青见他不答话，又在背后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上神，我说话能听得见吗？”

“你是智障吗？”

识卿嗓音极低极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应识青：“……”

应识青没再问他，反而又低声咕噜了一句：“真的很大吗？”

识卿：“……”

应识青自知他不会回话，郑重看向他，问：“上神，你为何不显真身？”

他见过璇宫天前迎候他们的天权上神的真身，气势恢宏，法力无边，威压在举止言谈之间尽显，自然是要比他高上不少，可这几日所见天权上神却是一副少年模样。

“前些日，遭麻烦，真身受损。”识卿沉默了一瞬，他背对着应识青，琉璃浅眸，清清冷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