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下意识抽手,不让他碰。
陆沉月目光一沉,仍是好脾气道:“梦障会扰乱道心,让我查探一下。”
“大师兄,”云扶光嘴一瘪,似哭未哭,她记不清方才的梦,然而那种无力抗争,不甘与怨恨,真实地残留在体内翻搅不休。
又一个醒神,目光一定,字字铿锵有力:“我不要当窝囊废。”
陆沉月眼神一凝,不知哪几个字触碰了他,瞬间凌厉逼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冷:“你梦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云扶光如实道,“但我不要当窝囊废。”
她不要任人宰割,被人当牲畜一样被刀扎着玩。
“云扶光!”陆沉月握住她的手,语气冷硬,似要将那三个字狠狠从她口中剔除:
“没有窝囊废,”
“我永远不会让你变成窝囊废!”
一字一字,如巍峨山峦,毋庸置疑。
云扶光一顿,不由看向陆沉月,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复杂的神色,仿佛……仿佛她是他最重要的人一般……
心口有些闷,微微发紧。
云扶光少见地黯然道:“大师兄,我自小被家人保护,活得随心所欲,万事不知,外头人笑话我天生缺根筋,甚至不如普通人,连姓名都记不住。”
她垂下眼,认真道:“我忘性大,你即便安慰了我,我转头便忘。”
陆沉月静静凝视着她,陡然问:“你缺根筋,妨碍你修成大道吗?”
云扶光一震,断然道:“我记不住名字,可对于所有道法剑诀都过目不忘,一点就通,自然不会影响修炼。”
陆沉月轻笑:“知道自己少根筋,就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伸手,似想勾她耳畔碎发,最终却落在头顶。
“云扶光,你的道心即是你的本心,你只需遵从本心,活得恣意飞扬。”
她怔愣良久,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愣了,“你明知我讨厌你,为什么要许下这种承诺?”
陆沉月一滞,郑重的神色一收,散漫起来:“同辈中,只有你能成为我的对手。”
他漫不经心道:“你若跌落,我跟谁较量?你可懂强者的孤独?”
话说得欠揍。
云扶光揪紧的心蓦地松了。
外界夸陆沉月顾全大局,浩然正气,她嗤之以鼻。
印象里的陆沉月,睚眦必报,口蜜腹剑,君子坦荡地戳人肺管子。
还是这样的陆沉月更让她没有心理负担。
桀骜一笑:“很荣幸成为你的对手,既是对手,便别整这些虚情假意。”
陆沉月漫不经心道:“既是对手,也是同门师兄妹……”
他稳稳地坐在榻边,妥帖照顾,好得不像话。
一反常态的关怀备至,惹得她仓皇无措。
这么一闹,方才梦中遗留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云扶光抓过锦被将自己一裹便开始赶人。
谁知好说歹说,直到天光泛白他依然端坐如钟。
就在云扶光被磨得忍不住拔剑时,安叔如神祇降临,隔着门扉道有事禀报,陆沉月才略整衣衫出了门。
他一消失,在外守了一夜的二师姐立马冲进来,将她一抱。
衣上披着寒露,有些凉,可言语温暖如春:
“小师妹,你吓死二师姐了!”
云扶光一见二师姐瞬间变了个乖巧模样,还反过来宽慰她。
二师姐比陆沉月好说话,劝了两三句便安下了心。
然而刚缓过两口气,又是一愣,问:“你竟然跟大师兄相安无事地待了一整夜?”
云扶光刚想说险些跟他动了手,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颇不懂事,汗颜道:“我……我偶尔也能跟他好好相处。”
二师姐狐疑,好好相处的时候可不是在大晚上,见她发丝微乱,衣衫却齐整,调笑了一句:
“真是难得。好在是大师兄,若换旁人跟你在一个屋子呆一晚上,我拼了命也要冲进来。”
知她关心,云扶光笑了笑:“我跟大师兄怎么可能发生什么……”
话到一半猛然噎住。
她想到酒醉那一晚。
陆沉月不会对她做什么,可她却将人吃干抹净……
想到那五千灵石,幽幽问二师姐:“男女之间呆一晚,是不是就得对对方负责?”
二师姐眨了眨眼,笑道:“两人若没发生什么,倒不至于,我只怕你被有心之人诓骗。”
云扶光问:“如果……发生了什么呢?”
二师姐问:“什么叫发生了什么?”
云扶光小声问:“若是不止是简单睡了一晚?”
二师姐瞠目结舌,惊讶道:“睡了一晚?什么睡了一晚?你在哪看的睡男人?从哪里学来的?我给你的话本子里可没教你这个!”
云扶光期期艾艾问:“若是……喝了酒,把人摁上床……啃了脖子……”
二师姐愣住,问:“然后呢?”
云扶光回想不出太多细节,局促道:“没然后了,话本子里不都是两人睡一床,天一黑,灯一熄,蹭一蹭,第二日清晨就要对对方负责吗?”
二师姐一屁股坐在她床榻,语重心长道:“师妹,那只是话本子省略了……”
顿了顿,自觉不该教坏纯良的师妹,换了个说法:“若只是同榻而眠,不叫把人睡了,也不需要对对方负责。”
云扶光:“啊?蹭蹭也不算吗?”
二师姐一想云扶光不懂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委婉道:
“鱼水之欢,彼此相融共赴巫山,嗯……合欢宗春宵一度的法门才算发生了关系……”
云扶光听得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她虽涉猎无数,但家中唯缺合欢宗、欢喜佛之类的道法,明阳宗内关于这类道法的藏书也说得简略,跟二师姐所述相差无几,只是简单介绍。
她对那一夜的印象着实模糊……
略一思忖,朝二师姐伸出手,“师姐探探我体内,元阴可在?”
二师姐乐了,笑得乐不可支,“你跟大师兄正经呆了一夜,又没做什么,怎能没了元阴?”
话虽这么说着,仍旧依言伸出两指,还未搭上她的脉,屋外骤然响起陆沉月的声音。
“文采薇,师父来信,让你即刻回宗。”
二师姐一顿,整个人弹了起来。
大师兄直呼她姓名时向来没有好事。
着急奔出房间,“师父出了何事?还是我又犯了什么错?”
屋外,熹微晨光给来人罩了片模糊光影,半明半昧,陆沉月唇角微勾,意味不明轻笑:
“师父无碍,只是想他这个……言多招祸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