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甚少做梦。
自五岁掉入荷塘险些没了命,却因祸得福开了智后,再未做过梦。
她的梦永远是一片黑暗,旋着雾气无边无际广袤辽阔。
可此时她坐在一片陌生的湖边,头顶乌云沉沉,阵阵凉风裹来湖水潮冷的湿气。
一尾锦鲤越出水面,唤回她的神智,才发现周围环绕着翠色如烟的山林,茂密枝叶间漏出片片金黄飞檐。
她身穿一袭红黄相间的道袍,薄软的布料不耐山间清寒,有些冷。
手臂上停着一柄拂尘。
玉骨为柄,白丝轻飞,正是她最理想的拂尘模样。
湖面倒映出她的影子,发髻高束,一丝不苟。
她觉得不太对,应该扎个高高的马尾,才更显英姿飒爽。
她有些困惑,凝思半晌,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不知坐了多久,双腿有些麻,正想活动一下,身后假山忽而传来细微谈笑声。
“今日她又被长老骂了。”女子声音清脆,带着戏谑。
“可不是嘛,这段时间她总挨骂,可见长老也没耐心了。”另一女子声音略尖,刺得人怪难受的。
她不耐听人闲话,正准备起身离开。
“嗨,何止长老没耐心啊,卢师兄作为她道侣,最近也对她愈发冷淡。”
“那是她活该,颐指气使不把卢师兄放在眼里,如今连修为都不如卢师兄,还是往日骄矜作派。要我说啊,卢师兄这种俊秀之才,就该跟朱师姐凑一对。”
“若不是她跟卢师兄自小定亲,鸠占鹊巢,否则怎轮得到她?”
“还天才呢,云家式微,她这些年也无进益,要我说那‘天才’之名弄不好是云家砸出来的,名不副实。你看她现在连个‘冰露诀’都使不出,笑死人了。”
两人夹枪带棒,明嘲暗讽,着实难听。
句句未提那人姓名,可她莫名觉得说的是她。
她忽然生出一股惘然与惆怅,仿佛积攒了多年,重重压在心口,无法消解。
她想娘了。
掏出玉牌,才想起娘重病在床,爹天天守在床边熬红了眼,一家人的心都悬在卧床的娘身上,焦头烂额。
她若再与他们诉苦,只会徒惹家人担心。
两指一掐,拂尘甩了半圈,只掠过一阵风。
体内沉重得似压了枚巨石,经脉堵塞。
一年前央城那一手“凝天冰诀”仿佛成了绝唱,越阶使出术法,换来的是掏空身体,修为再不得寸进。
连卢近祺也不愿帮她,甚至有些害怕她。
她有一年多未见过他了。
“哟,这不是咱们青云宗的天才,云师妹吗?”
一声阴腔怪调划破寂静。
她循声望去,一女子抱臂立在不远处,一袭鲜红衣裙夺目耀眼,身后还跟了五六名女修。
她眨了眨眼,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如今她弱得连人都瞧不清了?
许是见她没有反应,那女子款步行来,一手搭上肩头。
细长的五指,捏得人有些疼。
她甩了甩,没能把人甩开,又听女子嘲讽道:“真可怜,被师父斥责只能一个人呆在湖边发呆,怎的?指望湖里的鱼给你指点迷津呢?”
身后那群女修跟着哄笑,笑得人心头火起。
她一甩拂尘格开,起身便要走。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眼前一花,她下意识运力反抗,丹田却内一片空虚。
“哗啦”一声,整个人摔进冰冷的湖中。
女子掌心吞吐着灼光,桀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快来瞧啊,咱们的天才云扶光,天系冰灵根,连个避水决都使不出!”
湖水及腰,她踉踉跄跄站起,像只被抹了淤泥的落汤鸡。
女子蹲下身与她平视,看她的眼神犹如看一只蝼蚁,“什么天才,一个不中用的玩意。”
女子倾身凑过来,她依然瞧不清,耳边却字字尖锐清晰:“卢师弟告诉我了,你云扶光只是个靠男子修炼的废物。哦,对了,你可知卢师弟在何处?”
女子捻住她身上的红黄道袍,笑得咄咄逼人:“这一年,卢师弟可日日躲在我的洞府,不如我明日知会爹,把你这身道袍换成绿的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垂下眼不置一词,直到女子笑得愈发猖狂,招呼女修们来扒她衣裳。
混乱之际,她猛地揪住女子衣领,狠力一拽,不待对方反应,掐着她的脖子压入湖底淤泥。
眸底嗜血般狠厉。
“你这嘴跟泥巴一样脏,合该跟这淤泥为伴!”
女子似没料到她会反抗,慌得忘了调动灵力,在水中挣扎不休。
惊叫声炸开山林,其余女修手忙脚乱拉她,可她偏生了一股牛劲,半晌没能撼动她分毫。
她觉得快意。
一股怨气尽得发泄的快意。
忽而周身一麻,一道强劲雷电劈来,整个人飞出老远。
还来不及爬起身,脸上一疼,又被人踩在脚下。
粗粝的鞋底磨得脸颊生疼,上头响起一男子声:“敢对师姐动手,以下犯上,扭送执法堂!”
薄薄的鞋底有如泰山之重,她拼命挣扎,却好似案板上扑腾的鱼,任人宰割。
那女子没了桎梏,嘶声大喊:“她竟敢还手?竟敢杀我?顾师兄!我要她的命!”
男子似不大认同,劝了一句:“弑杀同门,罪不可恕,师妹莫气。”
数道雷光又砸了下来,血肉仿佛起了火,痛得她险些叫出声。
“这种硬骨头,劈软了就行。”
“不够!”女子冲过来,取出一把匕首,阴邪笑起:“我改主意了,咱们不送她去执法堂。”
话落,一刀扎入她的肩胛。
云扶光痛得猛然坐起。
缓缓一眨眼,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卧房。
肩头还残留着烈烈痛意,告诉她方才只是一场梦。
复一回想梦境,脑中又好似被蒙了一层雾,记不起太多细节。
“你醒了。”
云扶光微微转首,床边坐了一人,竟是陆沉月。
他神情严肃:“是我疏忽了,你被梦修道纹影响,是不是入了梦障?”
云扶光怔怔盯着他,目无焦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
陆沉月见她这神思不属的模样,又要探向她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