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一群男修将云扶光围得水泄不通,手中高举的那些礼物,几乎砸到她的脑门。
她茫然无措,不明白这些陌生人为何如此殷勤。
她最近也没外出行侠仗义出风头啊。
一个一个婉拒过去,说得口干舌燥,脸上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偏生这群人听不懂她的拒绝,较劲似的非要她优先收下自己的心意。
忽然,四层的酒楼猛烈晃动,桌椅倾倒,梁柱发出嘶哑的挤压之声。
围绕的人群似倾颓的林木,哎哎哟哟倒了一地。
云扶光一惊,以为地龙翻身,下意识钻出人群。
没跑两步,愣了。
陆沉月好整以暇靠着大门,一双眼凉飕飕。
他身后街上岁月静好,围观群众瞧热闹似的挨挨挤挤,嬉嬉笑笑对着酒楼指指点点。
一人察觉到蹊跷,对陆沉月大吼:“陆道友,你这是何意?”
陆沉月只看向云扶光,捂着唇细咳一声,寒光一收,不好意思笑:“内息紊乱,控制不住。”
云扶光睁大了眼,紊乱,还能因为什么,不都是她造成的吗?
怕他一个不小心把整座酒楼毁了,匆忙跑过去,掏出一把金丹往他口里一塞:“大师兄,挺住!”
酒楼塌了,还得他们两人掏灵石赔,这些灵石可不是入自家人的口袋,划不来!
可惜丹药无甚效果,云扶光只感觉他顿了顿,周身散发的灵息愈发强烈。
她忽然急中生智,两手牵住陆沉月,目光灼灼看着他:“师兄,好些了吗?”
灼热阳息如泉水涌入。
陆沉月垂眼凝视相握的手,眼尾划过一丝笑:“嗯,好多了。”
云扶光闻言,将他攥得更紧了,心里估量着时间,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人吸晕过去。
跌倒的众人怨声载道爬起,再看向作乱之处,却见一副两人相牵,师兄妹情深的画面。
酒楼晃动逐渐减小,眼见一场动乱即将平息。
“何方宵小敢在鸿宴楼作乱!”
楼内忽然响起一声浑厚,一股清灵之气宛如急雨浸润整个酒楼。
抖动的酒楼完全镇定下来。
云扶光一愣,谁这么有能耐,马后炮摘她这个功臣的果实?!
撒开手,怒气冲冲瞪向声源处。
顶层,一中年男子白衣胜雪立在围栏边,五官周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双虎目略带苛责地望向陆沉月。
说出的话也义正言辞:“陆道友,鸿宴楼乃仙盟产业,你肆无忌惮生乱,未免不将仙盟放在眼里。”
陆沉月看了眼云扶光松开的手,靠在门框上未动:“田前辈,晚辈不过灵力失控,且未造成伤亡,您这番说辞未免有些夸大。”
“我若不出面阻拦,谁知你会不会将整个鸿宴楼夷为平地,若因此惹恼仙盟,对你有何好处?”
此话一出,楼内修者皆忿忿看向陆沉月。
云扶光:“?”
这就是话本子里的血口喷人?颠倒是非?
再说了,明明是她出手阻止,跟这个田什么玩意有什么关系,腆着脸抢她成果!
云扶光当即要开口,脊背一轻,陆沉月轻拍她一下,将她到嘴的话拍了回去。
他昂首而立,有了两分见到前辈该有的正式模样。
波澜不惊道:“田前辈,您若是斥责晚辈顽劣,晚辈自然受教,可您句句不离仙盟,意有所指我一个晚辈处心积虑跟仙盟作对,晚辈实在不敢当。”
田似宗维持的上位者气势险些没挂住,这个陆沉月,三言两语摘出了他话中玄机。
他刚上任仙盟堂主,被派来监管央城所有宗门的招新,受人追捧的日子没享受两天,如今被一个晚辈当众驳了颜面。
田似宗深吸两口气,轻慢一笑:“明阳宗陆沉月,年轻一辈的翘楚,天赋过人,举世闻名,然而……”
田似宗上身前倾,宛如长辈殷殷教导:“年轻人仗着天赋狂悖恣意,目中无人,须知十三州陨落的天骄数不胜数。陆沉月,你金丹圆满已近三十个年头,仙盟中许多尊者都期盼你突破元婴,我可是担心你学那些骄傲自满之徒,不知轻重,令天下失望。”
一句一句,将陆沉月说成一个恃才傲物无法无天的骄矜之人。
云扶光没听明白话中深意,困惑道:“你不是他师父,还怪为他操心的。”
田似宗一滞,险些破功,勉强维持住前辈姿态:“我是为十三州着想,不忍见他刚愎自用,走入歧途,毁了前程。”
云扶光恍然,原来是她误会他了,遂真心实意道:“原是我理解有误,您将后果说得那么严重,仿佛晃了个楼就要跟仙盟作对似的,连我师兄突破的小事都忧心忡忡,原是盼望他早有作为,任劳任怨为十三州效力。”
云扶光又期盼地问:“前辈心怀天下,劳心劳力,敢问您斩了多少只魔兽和魔修?我……我向您学习。”
鸿宴楼霎时鸦雀无声。
诸人皆知,田似宗出身儒修,儒修这一脉作风低调,避世而居,整日研究风花雪月,诗词经文,跟不问俗世凡尘的佛修如出一格。
唯这田似宗出世,可他一个只会识文解字的儒生,又哪里提得动斩魔的刀?
自古真诚最扎人心窝,这一回,田似宗当真哑口无言了。
云扶光还等着他的回复,却见他的脸变得越来越红……
陆沉月再次抬眼,瞳仁黝黑静如渊,缓缓一笑。
“仙盟啊……”低声呢喃着三个字,语意莫测,意味深长。
云扶光感到一阵凉风划过,耳边温润的声音又起:
“田前辈,您花了一百三十年突破元婴,自是明白急功近利只会徒劳无功的道理,晚辈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莫说不到三十年,便是五十年也等得起。您,多虑了。”
田似宗面红耳赤,被这二人气得破口大骂,“好生张狂,简直不识好歹,陆沉月你不敬长辈……”
话还未说完,陆沉月一个转身,懒得再跟他费口舌,牵起云扶光的袖角出了酒楼,微一扬手,高声道:
“往后二十年,陆家给仙盟上缴的灵石减去八成,”侧头看向气急败坏的田似宗,笑道:“毕竟突破元婴费灵石,仙盟如此看重陆某,陆某可不能让仙盟失望。”
躲在角落的鸿宴楼东家闻言,惊得追了出去,大喊:“陆道友,陆天骄,不可,不可啊!在下也是仙盟堂主,咱们再商量一下啊——”
陆沉月充耳未闻,两人一闪身不见了踪影。
东家气得一跺脚,不顾田似宗的颜面,指着他当众破口大骂:
“你当我为何躲在一旁不出声!鸿宴楼才值几个钱?你可知陆云两家占着灵矿,每年给仙盟提供多少灵石!如今全给你毁了!!!!”
田似宗此时才知自己出一回风头惹了多大的祸,可拉不下脸,刚正不阿道:“那又如何,仙盟又不是靠陆家活着,我只是作为长辈……”
“什么长辈,长辈个大头鬼!你再长辈能有莫道尊者大?还越过尊者管教他徒弟!?仙盟本就靠世家和宗门撑着,你一下得罪了两!我现在就给盟里去信认错!你,自己想办法给明阳宗和陆家道歉!”
莫道尊者什么人,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出了名的护犊子,旁人嫌弃他徒弟一句不是,他能把人折腾个十几年睡不了一个好觉。这田似宗倒好,明嘲暗讽他徒弟就算了,还敢抢莫道尊者的为师之名!
东家恨铁不成钢,仙盟这些年真是愈发糊涂,什么庸才都能当堂主!
-
两人远离主街,拐进一条僻静街道。
云扶光盯着他背影良久,终是没忍住问:“你……你身子好些了吗?”
她不知道刚刚有没有吸过头,虽然他没像前两回昏过去,但方才田似宗的话提醒了她。
再多来几次,可别影响他突破元婴。
陆沉月脚步一顿,侧目看向她,回了一句:“不太好。”
云扶光愣了愣,歉意道:“我当时是一时情急,你……”
“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送礼?”
云扶光脑瓜子转了半道,才反应他说的是修士们上赶着献礼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