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叔并未注意自家小主子不善的眼神,感动得无以复加,恨不得将养了多年的胡须都剃下来送给她。
云扶光一心想讨要一撮飘逸灵动的胡须,给本命剑编个仙气飘飘的剑穗,乖巧道:“我三岁认识您,自然……自然能记得。”
陆沉月立在台阶上,半垂下眼忽而问:“那你可记得他全名?”
云扶光又噤了声。
实际上,她也不知刚才为何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再一回想,脑中又像被蒙了一层雾。
安叔脸上的期待在她沉默中,逐渐化为失落,与后方陆沉月缓缓扬起的笑意形成鲜明对比。
陆沉月轻拂袖袍,迈入大门:
“师妹,师叔在里头等候,莫再耽搁。”
云扶光对安叔抱歉一笑,看了眼心心念念的白须,又看了一眼,方跟陆沉月走了两步,又转身跑回来,掏出薄皮本子。
“安叔,您全名叫什么?我记下来,这次一定能记住。”
安叔看了眼写得满满当当的本子,又瞥了眼立定不动的陆沉月,才后知后觉自家主子情绪不大对。
“云姑娘不必费心,唤我……安叔便可。”
云扶光还想再问,安叔受不住后方的目光,飞似的跑远。
眼见她的新剑穗没了着落,云扶光遗憾地合上本子,又听陆沉月道:“你连自家管家的名字都记不住,倒对我陆家奴仆很上心。”
云扶光斜他一眼。
云家可没有胡须长得如此漂亮的管家。
况且方才她好似突然开智了一般,顺口喊出对方名字,究其原因自己也不明白。
“你才更奇怪,我记住他人姓名,你似乎很不高兴。”
陆沉月忽然沉默下来。
他不置一词,自顾向大堂走去,步伐之间,少了往日的洒脱。
两人无声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一阵清风扫过,满院梨花悠悠而下,若细雪纷飞。
明明春光明媚,明明暖阳加身,一片繁花盛景中,身前踽踽独行之人的背影,泛起一层莫可名状的萧索。
云扶光突然听见一声轻叹。
耳边飘过一句低吟,模模糊糊迅速消弭在绚烂花雨中,仿佛是错觉:
“你说过,只愿记住我的名字……”
……
云扶光自认不会对陆沉月许下这种承诺。
好似陆沉月对她有多特殊似的。
这一句话字里行间混着不甘,缱绻了一丝莫名的涩然。
宛如师姐话本子里那对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
云扶光不由得抖了抖,赶忙甩去脑中不切实际的设想。
“云……云道友,我若能进明阳宗,你……你能指点我剑法吗?”
身前一名衣着朴素的少年红着脸,搓着手,小心翼翼询问。
“你!你脸皮真厚,灵根还没测,就想让云师姐给你开小灶?”
云扶光神思归拢,不知身前何时排起了长龙,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几分手足无措。
莫其师叔拉她帮忙招新,只说什么都不用做,站在报名桌边即可。
她本以为这差事简单,装模作样是他们的门风,信手拈来,直到看清排队之人都是男子……
那少年对身后之人没好气道:“我厚脸皮?你连宗门都没进,就喊云道友‘师姐’?谁脸皮更厚?”
眼见两个人因为一点口角撸起了袖子,云扶光呆了。
她又不是二师姐那婀娜多姿的祸害,怎么也惹男子们拳脚相向?
旁边登记的师兄甚是淡定,笔头一敲桌面:“先测灵根,再验根骨,符合条件过入门测试,如此你们可以日日见到云师妹。但你们在此闹事,今日就是你们见云师妹的最后一面。”
说完“哗啦”一声,半空中展开一副巨大的金灿灿华丽丽的空白卷轴,夸张奢靡地不似明阳宗作风。
众人见状,呼啦啦争先恐后报上自己名姓。
云扶光越过纷杂人群望向另一边的陆沉月,生出一股羡慕。
陆沉月盘坐在地,身边围了一道坚固金圈,脸上虽带着惯常的淡笑,可那笑含着浓烈的生人勿近。
不远处,一群姑娘们缩得老远,互相窃窃私语,有心靠近又怯懦得裹足不前。
莫其长老神不知鬼不觉凑到她身边,与有荣焉道:“陆师侄火系灵根,这道金诀剑气却有几分金灵根才有的无坚不摧,厉害。”
云扶光耳里只剩下赞誉有加的一句“厉害”,待反应过来时,手中已凝起一把冰剑,插入了他固若金汤的金圈禁地。
陆沉月转过头,眉尾一挑,指头都未动,一声清越悠扬的剑鸣乍然而起,金白两道剑气相撞。
金光散成粉尘洋洋撒下,天地变得金贵得好看。
招新广场上爆发出阵阵惊叹。
躲得老远的姑娘们羡慕地看着云扶光手中晶莹剔透的漂亮冰剑,不由自主排进云扶光前方队列。
明阳宗报名桌前的队伍,更长了。
莫其长老心满意足,拍了拍云扶光的肩头。
“表现不错。”
云扶光此时才醒悟被师叔利用,抿了抿嘴,幽怨道:“师叔若想让师侄出力,直说便是,何苦绕弯子。”
莫其长老指着漫天未散的金屑,脸不红心不跳问:“你自己一人也有此效果?”
云扶光想了想,反而问:“若我能做到,算辛苦费吗?”
“那是自然。”
云扶光瞬间来了精神,她还有五千灵石的债务呢,一撸袖子:“师叔且看师侄表现。”
一套飘逸灵动的剑法随手而出,为了兼顾夸张的观赏性,每道剑风都伴随着五色晶莹的冰屑。
容纳万人的招新广场上空流光溢彩,仿佛被仙境霞云笼罩。
有心入门的弟子们被炫光吸引,向往地走向明阳宗,连隔壁青云宗的报名队伍都蹿进来不少人。
青云宗执事的长老见状,气得口无遮拦:
“明阳宗真是愈发没落了,为了抢人,竟让亲传弟子耍猴……”
一道火焰剑气倏地刺了过去,险些削断长老的鼻子。
方才还阴阳怪气的青云宗长老霎时胆战心惊,额上滑下一滴冷汗,一见出手之人,竟是一声不吭的陆沉月。
“青云宗若有意见,可向我讨教。”
他轻理衣袖缓缓站起,姿态端的是彬彬有礼。
“你……”
“若没胆子,就闭嘴。”
笑得像个谦谦君子,说出来的话却毫不客气。
青云宗弟子不由后退半步,缩头缩脑哪有半分大宗弟子的傲气。
青云宗长老怒火凝在嘴边,又不敢真当众得罪明阳宗,恨恨一甩袖,背过身去。
陆沉月一一扫过青云宗诸人,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轻笑一声。
这些年魔气肆虐,天灾不断,十三州内因沾染魔气丧失修为、无缘修行的弟子数量越来越多,大小宗门发了疯般争抢生源。
上一世,青云宗为广纳新生,这些所谓的“同门”求着云扶光使出超越她修为的“凝天冰诀”,震慑四野。
然而不久之后,他便听到云扶光江郎才尽,逐渐被师门放弃的传言。
真相虽未可知,但她的确因此遭受排挤,带头的还是这帮求她出手的同门们。
陆沉月不知回忆起什么,笑容逐渐消失,身上又泛起冷意。
体内气息冲撞,震荡奔涌,似有一道四处乱窜的怨气无处发泄,亟待破体而出。
忽听不远处有人问:
“云道友,我未接触过剑法,也能当剑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