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的一天过去之后,杨随风的邮箱里面已经堆满了亟待解决的邮件。
汉娜是个极其热心的人,就职于NGO,对于她来说是有生以来最幸运的事情,她既能让自己的专业不浪费,又能帮助需要的人。
故而,她能持之以恒几年的时间实地考察记录,并且给出一份足以让杨随风破局的资料,也能寻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为了人们的福祉而行动。
今日汉娜介绍给杨随风的是一位公共政策的毕业生,名为艾玛,家里经营着一家小型社区服务机构,平时会为低收入家庭提供法律援助信息,也会协助有需要的居民向市政部门提交基础设施维修申请。
好在时间尚早,杨随风再一次选择了现代最为方便快捷的视频通话技术,开起了三个人的小会议。
艾玛把一份按照年份整理好的记录摊开在自己桌前,电子扫描的版本发给与会的其他二人,她介绍道:“这些材料是我家的机构记录下来的,近几年居民提交的维修申请,收到的投诉回执总记录。”
目前杨随风调查的重点,是宋氏参与的公共基础设施项目之中,被替换成次次等的建筑材料,和无法检测出这等参数而足以被证伪的数据记录。
“这片区域刚好把宋氏承接的一个公益项目囊括其中了!”杨随风惊喜地抬头看向两个女孩,“这份资料来得太及时了,谢谢你汉娜,也谢谢你艾玛,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艾玛只是摇摇头,没有应下这份感激:“这是为了居民们的生活,我也只是有最基本的社会责任感和社会道德感而已。”
但在这样谦虚的话语之下,杨随风看到手上的资料,明明白白地记录下来,公益项目所在的那片区域,居民们反馈的停电的次数比附近其他社区多,也有某些公共设施明明是刚投入使用没多久的,竟然就出现故障。
对真正居住在安置区的人们来说,工程是否合规根本就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甚至不需要什么专业能力,他们凭借着自己的生活体验,就能够给出答案来了。
“有一件事,我觉得需要格外重视。”艾玛神情严肃地说道,“宋氏集团的物业向来被赞赏,因为他们分工足够明确,所以能够针对性地响应,解决问题的速度也够快。”
“但那只是针对于足够了解各部门究竟负责哪些内容的业主,对于初来德国的人们来说,第一时间给最为正确的部门保修,难度真的不小。”
杨随风也注意到这一点,居民们的投诉记录中,很大一部分得到的是无效反馈,比如要求他们按·照·要·求·提交必要的材料,或是告知本部门不负责此事,却并不额外提供对应部门的名字。
时间久了,很多人就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不是不想维修坏掉的东西,但一次次被听上去实在合情合理的理由拒绝,他们已经不知道究竟该向谁求助了。
艾玛的机构能够提供一些帮助,可是对于一个家庭成员需要兼顾多份工作以糊口,需要照顾年幼的孩子们,每周都要精确计算生活开支才能维持生计的家庭来说,要求他们为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一次次耗费时间去报修,反倒是一种苛责。
“所以,不仅是安置区的居民得到的工程质量更差啊!”杨随风皱眉,“责任都更难落到具体的人身上,这不就是连后续的质量问题都不愿意解决的意思吗?”
而更糟糕的是,杨随风甚至看到有些记录之中,反复只更换单一的已经损坏的零件,却不针对整个部件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更有甚者,维修故障的工作被简单地解释为短期维护事项,而非需要深度检测评估的高频次的损坏事项。
对于缺少专业知识,也缺乏法律支持,甚至可能不知道该向哪个公共部门提交正式投诉的居民来说,建筑材料的标准被降低导致的问题,会带来的麻烦会更加频繁且折磨。
但当这样的问题持续多年,人们就会逐渐将之当成“本该有的样子”,习惯这些会让生活显得更加煎熬的不稳定因素,进而对此麻木。
杨随风对此无比愤怒却又无处发泄,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不让情绪左右自己的决定。
现在需要查明的,是某些社区是否长期被宋氏集团置于一个低成本且低标准地完工,后续又以最低限度的责任应对的情况之下。
而这三低的配置,被安放在了一批同样具备极低的申诉能力的人身上。
“我感觉这是霸凌。”杨随风抬头时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而她从屏幕之中看到,汉娜和艾玛也是百味杂陈的神态,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赞同。
并不简短的小会结束后,杨随风又点开了一封邮件。
这是源自一位记者的回信,她按照杨随风请求的那样,从公开渠道和半公开的门路,为杨随风拿到了近五年宋氏集团有关社会责任的相关财报摘要,以及相关机构对此的内部分析。
杨随风一点开附件,就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标攻击了大脑,险些窒息在全然不了解的领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