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风之中，杨随风因为过度思考而略微发烫的脑袋渐渐降温，她裹紧外套，直接往学校附近的小酒馆走去，那里总是聚集着许多学生，她希望能在那里，寻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让自己的疑问得以平息。

透过晃动着灯光的玻璃窗，杨随风看到里面有几个她熟悉的同学正围坐在角落处，她松了口气。

“真巧，这个点还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杨随风笑着走到几人身边落座。

“你倒是难得这么晚了还出门。”同学们眼看着杨随风点了一杯无酒精的饮料，笑着调侃道，“是不是终于意识到，管理一整个实验室确实比埋头当工程师更累？”

“累很多！”杨随风故作认真地板着脸点头道，“如果在场有人的复活CD转好了，请给舒尔茨博士施加这个技能。”

等到大家的表情因为大笑而彻底放松下来，杨随风才抿了一口苹果汁，平静地像是闲聊般问道：“对了，你们也都在大公司里工作，有没有遇到什么……不舒服的瞬间？”

“就只是突然意识到，好像我和同事们都不太一样，难以融入，或者诸如此类的，并不是明显的排斥，但就是让人觉得有点别扭的事情？”

这段话有多个解释，而杨随风的同学们并没有因此起疑，说了点天才和超级天才的对比，在哪边的都有，故而气氛依旧融洽。

直到有个来自东欧的女孩情绪低落地开口说道：“有的。这样的瞬间，非常非常地多。”

大家相互交换了眼神，俱是收了声，静静地等待她将委屈倾诉出来。

“开会的时候，只有我提出的方案会被上司重复解释一遍给所有人听。”她不自觉地抿起唇，既不甘心又无可奈何，“他们都是当地人，只有我是乡下来的，好心又称职的上司当然希望能更照顾到我，不愿意我的想法被人误解！”

非要说的话，这件事并没有哪里做错了，可是确实给人一种浑身难受的感觉。

另一个人感同身受地点点头，苦笑着开口说道：“我实习的时候也遇上热心的同事，总是提醒我，发邮件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抄送，文件要有存档……”

“他又有什么恶意呢？只是默认我可能会漏掉什么关键的步骤，将来出了事情会被人全面甩锅而已。”

“哪怕是在德国，这个把学历当成第一身份的国家，简历已经通过人事部的筛选，面试也正常过关，可是进了公司，人家还是会下意识看看肤色，看看长相，下意识地用这些外在的东西来论断一个人的能力。”

“这种无意间的区别对待，确实最烦人。”杨随风也叹了一声，说道，“但或许也是在所难免的吧？人们总是下意识偏向和自己有更多共同点的‘同类’，而非外来者。”

“其实最糟糕的是政治正确导致每个人都反应过度了，明明很多可以问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不敢说出来，就只能以好心的提醒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善意。”

杨随风也点头认同道：“是啊，尤其德国有前科。”

“哎，习惯了就好，就当没看见呗！屋子里的大象这么多，难道每一个都能被所有人看到？”

“是啊，其实我有时候也会下意识做出不应该的反应，大家都是人嘛，总是会出点错的，又不是机器人，公司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些许摩擦就大动干戈。”

所以哪怕在德国的公司里，哪怕是一批名校出身的优秀工程师，他们也是会被偶尔的另眼相待而困扰着的。

除非像是舒尔茨博士那般，选进实验室的都是些符合刻板印象的书呆子工程师，除了专业上的东西，其他一概不感兴趣。

宋氏集团，或许是用严苛的规矩训练出了一批批足够尊重的员工，如果绝不区别对待成了企业文化，那么倒是足以解释杨随风发现的这种异常。

可舒尔茨博士愿意用自己的理想和专业能力带来的权威性，为小小的一间实验室撑起一片绝对中立的空间，这是能够被人轻易理解的事情，理想主义者们总是爱为难自己，更爱挑战自己的。

那么宋氏的干净，又是因为什么呢？这种甚至能令杨随风绝对毛骨悚然的净土背后，一定藏着会完全超乎她想象的内情！

倒还不如是因为所有人都因为高压的命令而选择无视这种差异，包括受害者施暴者旁观者在内的所有人，只是沉默地面对一切欺压，这个可能性极低的猜想，反倒成了杨随风更愿意接纳的选项。

因为被训练的沉默，固然比公开的恶意更危险，但那也不过是一次系统性的暴力而已。

如果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偏见，那么宋瀚廷一定花费了许多心血，还要顶住无数的压力，才能做成这样一件堪称伟大的事情。

杨随风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