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尔茨博士生前曾给杨随风打过预防针,他担心杨随风太刚则折,就提前告诉了这个太过年轻的女孩一个并不乐观却实在正确的“真理”。
技术本身是中立的,可决定技术服务于谁的人,从来不是中立的。
这也是杨随风总是对宋瀚廷的动机耿耿于怀的原因。
既然宋瀚廷能用这些组合起来堪称完美的手段做到这么流水线的犯罪,他势必有一个足够聪明的大脑,那么他为什么会理解不了,做对世界有益的事情,其实才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决定呢?
或许,杨随风此刻需要一把能撬开这既聪明又愚蠢的动机的钥匙。
杨随风再一次翻开舒尔茨博士留下的人脉网络,联系上了一位社会学教授:“您好,教授。我是舒尔茨博士的学生,或许您知道我最近在做些什么事情,简而言之,我需要一份足够合理的调查问卷以调查宋氏集团内部的歧视情况。”
老教授当然知道杨随风的动态,任何一个足够敏锐的人,都能从老友圈中间或出现的点点情报,推断出将有翻天覆地的大事发生。
“这是我们当年做德国企业族群态度调查时用的标准量表。”老教授很快翻出一份文件发给杨随风,温和且宽容地不多问杨随风“简而言之”究竟简化了什么,“建议以内部调研的名义发出去,回收率会高一些。”
杨随风道了谢,把问卷下载下来,先自己看了一遍。
题目并不尖锐,只是平和地如同密友交谈般地,将员工是否在工作中感受到过基于出身国籍或外貌的区别对待,或是是否认为公司内部存在隐性的族群偏好,不然就是身边的同事是否曾公开或私下表达过对某些群体的负面评价,诸如此类的问题问出来。
哪怕杨随风没有把话说得足够清楚,但老教授还是凭借着人生经验,为老友遗留下的弟子选择出了一份最佳的量表。
杨随风自己做了一遍,对着结果沉默许久,才将这份文件转发给宋知翊。
“就以你的名义,在宋氏内部做一次匿名调研吧!”杨随风建议道,“就说是集团企业文化年度评估的一部分?或者任何能让你看起来在努力当好继承人的借口。”
宋知翊没兴趣为自己本就不想要的继承人位子增添筹码,他觉得杨随风给出的理由已经足够好,无脑点头赞同:“好,我知道了!我今天下午就让行政发出去!”
为了避免员工因担忧工作受到影响而不敢说实话,他们选择的是匿名形式,这样哪怕有人想要悄悄表明立场,也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会因此惹上任何的麻烦。
但这完全是画蛇添足了,因为回收的问卷被导入分析软件后给出的回答并不会令任何人惹上麻烦,而在自由评价的部分,杨随风看到了一个和想象中截然相反的宋氏集团。
身为一个学霸,杨随风向来习惯依靠各类奖金覆盖德国几乎等于零的学费,和并不高的生活费用。
她并不值得,原来宋氏集团竟然长期资助贫困家庭的优秀学生,还会为成绩突出的年轻人提供奖学金与实习机会。
这份人才培养计划,并不只面向某个国籍或族群,甚至有不少来自中东战乱地区的移民家庭的学生,就是通过集团的资助完成学业的。
大致能看出来源属于人力资源部门的员工,给出的回答是,招聘和晋升流程虽然并非没有争议,但这和集团的发展规划有关,并不是特意要针对某些特定人群的排斥性规则。
有个不晓得是在表忠心还是纯粹感激的人甚至说道,宋瀚廷曾经在一次青年人才活动上记住了他的研究方向,还让总裁办的秘书处把一份相关行业的研究资料寄给他,所以他才选择了宋氏。
杨随风自己没有填写意见,但是她给出的回答和无限接近于100%的选择题的答案是一致的。
从未感受到歧视,因为特定种族因素而有所偏见的情况完全不存在,没有任何人觉得自己身边有种族歧视现象,从来没有人因为国籍种族而被区别对待。
这样的反馈,理应让任何人觉得妥帖,觉得世上总是好人好企业更多些的。
但这可是宋氏集团员工给出的答案!一个会刻意从安置型的公益项目中牟利的宋氏!
在短暂的愤怒之后,杨随风突然想起自己刚进舒尔茨博士核心组的那天,身为一个年轻的亚洲留学生,她很自然地就被接受了。
实验室里的德国同事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从总部来到实验室的外勤也从不会有意无意说任何的怪话,有人质疑过她,仅限工作能力而非她的出身……
没有人觉得杨随风是个年轻人,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证明自己,没有人觉得杨随风是个异国之人,所以需要更多的成果来赢得地位!
她被迅速的!干脆利落地!毫无保留地!接纳了!
如果杨随风不是亲历者,或许她还能说这份接纳是源自某种被精心维护的假象,可是不是的。
舒尔茨博士掌管下的实验室,和宋瀚廷执掌下的宋氏集团,哪一个都从未让杨随风因为性别、因为年龄、因为肤色,因为任何能力之外的原因,而受过哪怕一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