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足以说明，宋氏并不是一个会排斥弱势群体，依靠着赤裸裸的种族歧视带来的霸凌者团结而流畅运转的组织。

杨随风叹了口气，按下了联系人列表中宋知翊的名字：“我把问卷的答案看完了，现在心情很复杂。”

宋知翊迟疑了几秒，尽可能放轻手上的动作，却因为使用的手机过于高端，收音功能完美地将键鼠被操作的声音传递到了杨随风的耳朵里。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又一次的宋知翊没专心在工作上，杨随风耐心地等待着宋知翊确认完毕，发出疑惑且震惊的惊呼。

“我记得宋氏好像是个会在公共基础设施项目里系·统·性·降低安全标准，把本应花在材料和检测上的钱转移到自己口袋的集团吧？”宋知翊难以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语速都变快了，“那怎么反而我们内部的人，一个都看不出来这种排斥态度呢？”

说到内部，杨随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宋知翊，你去查查看那些供应商的名单，就是我们已经查过的那些，看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从属于底层移民社区，或者难民的收容社区。”

这是个很艰难的猜测，杨随风不愿意见到有人会反过来从理应与之共情的人身上攫取利益，但宋知翊给出的调查结果，让她彻底失望了。

宋知翊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杨随风，只好苍白地劝解道：“至少我父亲做过的善事，并不是只活在公关宣传里面的东西，所以有些人被蒙蔽了，也情有可原……？”

事情变得更加难以解释了！

假如宋瀚廷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公益，假如集团的奖学金只是一场和媒体一起在人们面前故作的表演，或者所谓的人才计划根本不曾真正帮助过任何人，那摆在杨随风面前的就会是一个简单的答案了。

宋瀚廷只是想利用弱势群体替自己换取声誉，同时从他们身上榨取利益，又一个挥刀向弱者的废物而已，脑子再好用也就这点水平而已。

可是问题就在于此，获得过资助的人确实受益了，进入集团工作的年轻人也确实获得了符合能力上限的机会，宋瀚廷并没有欺骗压榨所有人。

与其说这些善意和已然被挖掘出的恶意并不能相互抵消，不如说杨随风之所以对此这么难以接受，正是因为她才是比任何人都不愿意轻易否认那些善意存在的人。

因为杨随风一直坚定地相信着，技术和制度最终应当让普通人得到真实的好处，而不是只是出现在会议室里，被印刷在新闻报道里。

让她真正无法理解的，也正是在于此处了。

为什么宋瀚廷既能看到没有背景也没有强力到能够直接撞碎阻力墙的能力的年轻人们，以及他们所面临的困难，甚至愿意给予他们宝贵的机会。

而他又能在已然光是生存就需要拼尽全力的世界之中，毫无悲悯之心地施加给他们更艰难的生活吗？

“总之，现在暂时先把这样的矛盾点当成关键，如何？”杨随风叹了口气，头疼地说道，“谜底总是在谜面上的。”

“如果按照这个可能性去推测的话，或许宋瀚廷是真心地认为人才值得投资，真心地将资源交给那些有能力改变自己命运的年轻人？”

宋知翊点点头，顺着往下说出了另一个疑问：“那么我父亲为什么偏偏要从公益项目里抠出那部分不该节省的资金？为什么偏偏要让最缺乏追责能力，甚至都无法分辨自己是否利益受损的人，承担本可以不必要去承担的风险呢？”

如果两个互相矛盾的行为都是源自宋瀚廷的真实，那么他究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他是在凭借自己的心意，去判断谁更有资格拥有更多的资源吗？”杨随风随口指责道，“那我觉得他不该执掌宋氏这样一个大集团，希望今天他就引咎辞职！”

宋知翊笑了一声，随即想到曾经的见闻，便说道：“其实我以前参加过基金会的活动，还亲眼见过我父亲鼓励接受资助的学生。”

当时的宋瀚廷看起来是个足够好的人，拥有极强的社会责任感，还心怀大爱般，亲切地拍拍一个穷困生的肩膀，温和勉励道：“集团愿意资助你，是因为你的成绩值得这份投入，你不必觉得自己可怜，更不必觉得必须报答，你只需要不浪费自己的才能。”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宋知翊的语气也复杂起来，带着些许唏嘘，而更多的是感叹，“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父亲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

每个人的人生之中，总有一些最危险的时刻，不是直面一辆飞驰而来的卡车之类的危险，而是面对一个自己很想相信的答案，不自觉地就忽视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破绽。

因为一旦人们决定相信某个答案，就会开始挑选能够支持它的证据，再把所有不符合预期的全部都解释成个例、偶然，几乎是要拼尽全力地为此辩护。

宋瀚廷到底为什么非要从公益项目里贪污？

他又到底为什么非要认真地去资助穷学生，去真金白银地往下发那么多奖金？

杨随风现在只知道，宋瀚廷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恶人，而世界上或许还真的从来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作恶是为着直观且单纯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