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办公室的灯全亮着。
林清禾推门进去时,六个人围在会议桌旁,谁也没有坐。打印机仍在吐访问日志,纸张堆到出纸口,机械声让屋里的沉默更显得紧绷。
夏晚站在电脑边,脸色发白:“是我生成的共享链接。”
林澈抬头:“链接是她生成的,但权限模板默认了‘持链接可查看’。文件夹由宣传组创建,体育组和项目组都在用。”
宣传老师立刻说:“以前只放活动照片,谁知道你们会上传健康信息?”
贺持把一叠筛查表按在桌上:“健康信息本来就不该进宣传文件夹。”
“你们催着当天汇总,项目盘容量又不够——”
“先停。”林清禾脱下还在滴水的外套,“现在确认四件事:谁能打开,谁实际打开,链接转到了哪里,家长是否已经下载。”
她的声音不高,屋里却慢慢安静下来。
周予没有跟进会议桌,只在后排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他在这里没有职务,也不认识大多数学生,贸然开口只会让一场责任不清的事故再增加一层“校长儿子替妻子处理”。
林清禾看见他坐下,才把目光移回屏幕。
访问日志显示,链接在家长群里停留了十九分钟,共有十七个账号打开,两次下载。最早转发的人是参加体验组选拔的一名学生。他想把自己的体测结果发给母亲,复制时误发了整个文件夹链接;家长又问“其他孩子都填了什么”,链接便在群里被点开。
没有恶意,却已经越界。
夏晚声音发抖:“表是我上传的。我来写说明,我可以退出项目。”
林清禾看向她:“你退出以后,已经下载的文件会自动消失吗?”
“不会。”
“那先不处理你的羞耻感。”
话说得有些重。夏晚眼眶一红,林澈往前半步,又停下。他没有替她反驳,只把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林清禾看见这个动作,语气缓了一点:“我不是说你没有责任。你的责任是没有核对分享权限,我的责任是作为项目负责人,没有提前把敏感数据和宣传材料分库。系统权限、体育组收集范围、学校数据规范,都要分别查。一个人辞职,最方便,但最没用。”
周校长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始终没有因为这句话替她减轻半分:“项目负责人为什么没有做数据分级?”
林清禾指尖一紧:“我以为校内共享盘默认权限是成员可见。”
“你以为?”
“是。我没有复核。”
“那就写进说明。”
周予在后排抬了一次眼,最终没有出声。
林清禾知道这才是对的。家里的那声“爸”不能在会议室里变成缓冲垫,丈夫坐在身后也不能替她挡掉一个应该回答的问题。
法务老师开始联系两位下载者,要求删除文件并签署确认;班主任向家长逐一说明,不在大群讨论具体学生;技术人员保全后台日志。会议桌上很快铺满便签、流程图和互相咬合的时间节点。
凌晨十一点,责任说明仍只有一个空白标题。
贺持从体育馆拿来几盒已经凉掉的盒饭。没人有胃口,林清禾仍然拆开一盒,机械地吃了两口。胃里很快泛起熟悉的恶心,她放下筷子,去洗手间用冷水冲手腕。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睛却异常清醒。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谁?”
“我。”周予说。
“女厕所。”
“我知道。”
“知道还敲?”
“确认你没从窗户逃跑。”
林清禾低头看了一眼只有巴掌大的通风窗,终于笑出来。她拉开门,周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要抱还是要方案?”他问。
这是他们共享备忘录里刚新增的选择题。
林清禾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先抱。五分钟以后要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