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溅到越青身上,描摹他的侧颈,在他肩窝处汇成一滩血湖。
阮清堂的右臂,从掌根到手肘,被悬崖边锋利的石片划开,殷红的肉,暗黄的脂肪,灿白的筋膜,他觉得他的手臂像三明治,一刀下去,番茄的红,鸡蛋的黄,面包的米白一应俱全。
“你又何苦挽留……”越青心想,他的手腕被抓得缺血,不知如何应对。
终于,他下定决心不连累阮清堂。逆着重力掰他的手。
阮清堂的泪簌簌而下,手臂因失血过多颤抖。他意识到自己握不住人,心中一凛,往日温然涌上心头,冷暖反复下,他松开手。
越青被突如其来的滞空感吓住,电梯猛停时,他常有这种体验。坠入海底没什么不好,「苔丝」伴他十七年,只要海水压强不折磨他,洋流不随季节改道,鲨鱼不紧步相随,他就能在海里自在独行,说不定能找到失落的亚特兰蒂斯斯。
所以逃跑是计划之中的事,Ash和阮清堂的合谋让他提前计划了而已。
可怜阮清堂一条手臂,疗伤估计要一年半载。
“甜甜……”
越青从思索中抽身,疾风太烈催他闭眼,忽如起来的声音,靠近的温度,变缓的气流使他睁开眼睛。
“你疯了……”
阮清堂沉坠崖最后几秒,贴近越青的身体,用身形优势抱住他的头颈,嫌不够,缠腿搂腰,棺中人在怀中,越青闻见他身上过浓的木质香。
“阮清堂你疯了!你他妈会死的。”
“不要离开我………”
越青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像美人鱼能游海底两万里。他晃动手臂试图挣脱拥抱,可海浪已卷到耳边。
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不确定,阮清堂抱他抱得太死,他甚至怀疑那轰鸣声是对方的心跳。海水无情地包裹他,阮清堂松了手,右臂在气泡中咕嘟,血止住了,无数气泡挡住越青的视线。
搂紧他的人学会放弃。
越青下意识找他的身影,左右环顾,求而不得,浮到海面上,狰狞的血洒在礁石上,阮清堂的袖扣卡在岩石间,浪花洗涤血污。
不过一时半刻,他们便没有在世的证明。
他潜回海底,远远望见漆黑幽暗处有一点白蒙蒙,他往下潜,越靠近,阮清堂濒死的面孔越发清晰。
图什么?越青不明白。
什么浪漫奇幻爱情故事里的情节令阮清堂着迷?一次次不计后果,为了实现心里的罗曼蒂克。追求唯美主义或是沉溺于象征主义?这样的付出,出于理性的追寻还是感性的冲动,没有人值得自己进献全部,说到底,这不过是他失控后的穷途末路。
海底无浪花,越青只能通过翻涌的气泡判定他是死是活。迎面而来的游鱼嘴里叼着阮清堂凝滞的血块,人像一块固态苏打,在水里,陆地上翻腾冒泡,随后死去,死得蹊跷又自然。
“甜甜,我们死了以后海葬好不好?”
“为什么?”
“这样就能化成雨云,随着季风到任意一个纬度去,西南季风还是东北季风,你喜欢哪个季风,我都可以陪你去。”
“到极地冻成冰块了怎么办?”
“等冰期结束,间冰期来,又能一起漂浮好几亿年。”
“骨灰也想与天地同寿,阮清堂你太贪心……”
“想跟你雨云此生,几亿年不算贪心。”
贪心鬼,鬼才可怜你……
到最后,越青不知自己使了哪门子海神之力,硬生生把阮清堂拽上岸,他精疲力尽倒下前一秒,令人厌烦的Ash准时到来。
三天后,阮清堂睁开双眼,病房里焚香漫漫,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向他扑来,他抬起右手,释然笑了一声,嘴唇干裂,下肢发麻,好在二十未到身强体壮,要是七老八十,此遭难逃。
「chéri,你什么时候能为我这样拼命?」
“甜甜呢……”阮清堂不喜欢Ash叫他亲爱的。
「回答我的问题。」
“做白日梦。”
Ash掐掉手中的烟,坐到他床边,掰了个橘子喂人,「关起来了,我从你城堡里特意拿来的。」
“放了他。”
「你确定?」Ash见他不领情,含下一瓣橘子「我放了他,你父亲就该替补上位,Dean考虑好」
“背后都是你在操纵,别以为我不知道,等我出院,你准备好接我的报复……”
「Dean说话像小孩子,太幼稚。这一回你还没有深刻认识到吗?你们不适合在一起,还在执迷不悟吗?」
阮清堂沉默,这时愣头青恰好进门,跟着进门的还有阮籍和老爷子。两人前些天来探望过,无不是脸黑无奈,阮籍没料到死儿子这般在意越青,孩子大了,外人又在,他不好当面指责。
阮清堂给愣头青使了个眼神,关门放狗,留他一个人清净。
“你去找甜甜,找到立马来告诉我。”
“老大,越先生就在隔壁,你不用担心。”
阮清堂一下吃了黄连似的,他原以为找人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趁机考虑未来,如今事态良好,他反倒焦灼起明天之后。
忧虑的原因简单,他不甘心放爱人离开。
不甘心
不愿意
不想要
不能够
他不矫饰内心,遇见越青后,他不期待与别人共度未来。他们并肩走过的纬度,足够他用一生铭记追忆,因为足够深刻,所以不愿放手。
可他清楚的明白,和Ash共弹钢琴曲后,他在法尔默便是那厮的私有财产,他精心铺造的关系网在精巧,都抵不过Ash一句出口的话。他的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他能扛得住Ash的羞辱和标记,但无法像从前那般,给越青自由生长的空间。他给越青安排好的升学路,位置和人际关系都会被洗牌驳回,他不希望他在意的人受到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