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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秋水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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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马灯是对记忆的剥削,他一次次消耗回忆,企图寻找他在世的证明。生离死别在他们之间,中间只有一步之遥,只有慢慢远去的十五分钟。挖出自己的心脏能挽回吗?给甜甜殉葬他会接受吗?如果当时他没有出门,没有参加被延毕的组会,现在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回家时买了白葡萄酒和火腿,橱柜里还有旧年的奶酪,昨晚的烛光晚餐,他没有出席,该到的客人像白雪公主一样跑掉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不是散场的标志,仙女教母收回他们邂逅的水晶鞋,让尘归尘,土归土,彼此两端,各不相逢。

送给他的柑橘园才落工,他不需要仙女教母的华贵,阮清堂给越青织了一顶草帽,挂在新培的杂交橘树上,等着有朝一日,他们能过上老夫老妻的生活。

没有可能了。

「阮清堂,你眼睛的颜色是#B9DEC9,快感谢我告诉你,不要忘记了,以后约稿给你打八折」

「Dean,别人给你取的名字吗?我给你取新的名字,你会为我改名换姓吗?你姓越的话,就和我同名同姓了」

「这个袖扣的颜色和你的眼睛好像,这个意思……我把你的眼睛握在手心吗?」

「为什么要把头发系到红绳里?这样红绳容易散掉的,你个贪心鬼,这样会结孽缘,牵着我的手,比佛前虔诚作用大」

「法尔默冬天没有柑橘吗?那我给你造一片——画出来的,不准嫌弃。其实你更像水生花,柑橘调散得太快,不像你」

……

无数个雨天,越青撑伞走在他前面,扣紧他的手,雨水打在他们紧扣的十指上,他说这像清水寺的净手祈福,他们不用去大阪,也能一生一世。

最后一口棺材出土,阮清堂双手颤抖,他的掌心抚上棺木,暗红的朱砂线条渗入木纤维中,狰狞可怖,撬开棺盖时,他不自觉闭上双眼下跪。

再睁开眼,乌鸦叼走腐骨手腕上的欧泊石,展翅翱翔时震起的风吹斜风雨,尸骨左腿上佛珠串蒙上尸油,显得光彩异常。

乌鸦“迷途知返”,咽下佛珠串,怎奈穿绳年久碎裂,一颗颗黑檀木珠落地,大珠小珠,和雨坠地。

「你在哪里?」他默念,很快认出这是自己消失多年的舅舅。

邢白的尸骨完全腐烂,只剩白骨一具,肋骨间包裹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缠着一卷红布,红布上写着邢颜的生辰八字。

阮清堂一向不信外人嘴里的父亲风流,携手共历死生的人,决裂得再彻底,也不该是殊途不归。母亲对弟弟的关照他看在眼里,看着红布上的姓名生辰,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丧心病狂的丈夫为了妻子杀小舅子,不料反被爱人知晓,就此分道扬镳。那把匕首是邢颜的贴身武器,保护过弟弟,却也送他上路。

阮清堂想起他们初见时,父亲赶来救他,特意问了一嘴他的手表在哪里?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身外之物,下意识往甜甜脚腕上看,难道是那一眼,让父亲杀心大起……

可爷爷给他手表,本意在保护……

一声雷打过,海潮翻涌卷起腥臭味。

阮清堂低头,咸的海风灌进肺里,咬住摆陀给越青装乳钉时,金属的味道比海风生涩。

那时他头埋在枕头里,耳垂红得滴血,一个劲问会不会感染细菌,“你为我打这个,为了什么?”

“我怕手表丢了,定情信物不能丢。”

“那你怎么不打……”越青用枕头锤阮清堂的头,“这样太不公平……”

“因为甜甜不肯主动吻我。”

说罢,阮清堂按住他锁骨末尾,朝铁钉新穿处吻下去,他感受到他皮肤的颤动,他喜欢他的声音渗进他的皮肤,在内撼动他的灵魂。

钉子之类的外装饰品和服装本质一源,人需要表征去定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各种流派、时尚或经典,背后无一不为此。

打在衬衣下钉子不为人见,没有他人目光的框限,自我内视便水涨船高。甜甜骂他咸湿鬼,专做些下流粗俗的事情,阮清堂笑着问他是哪些事,越青回答不上。

“甜甜是吝啬鬼。”

“你才小气,我已经给你打了,你倒打一耙。”

阮清堂不急于争辩,深深望着他,把刺针时越青眼中的泪花当做秋水微澜,为他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见惯父母爱时的情兼雅怨,阮清堂对爱情的理解总受前人福泽,他坚信地久天长,执手锁心,钉下,这一辈子都不允许反悔,无论对方是否愿意。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的?甜甜……”

越青被问懵,思索良久,半正经回道:“你总想锁着我,我不愿意的。”

“我愿意,你锁我好不好?”

“我不锁你,谁都不要锁住谁……”越青勾住阮清堂的小指,轻轻一吻,“这样就可以了。”

阮清摸不清,量不准他的位置,追问时不自觉地自陷卑微境地,他习惯坐在他的腰上牵制问人,从来不问视线是俯视还是仰望。

锁就是锁,抽象成钉子还是锁。阮清堂把自己身上的锁转接到越青身上,让他代过父辈的恩怨痴了。

「对不起……」

阮清堂踉跄站起身,合上舅舅的棺盖,一颗一颗捡散落的佛珠。邢颜给亲近的人都配了珠串,檀珠在西山上开过光,能保人平安。

他以为爱是给予拥有的一切,给予他幸福,平安和物质精神——幸福是锁住的,平安是象征的,物质是父辈遗留的,精神是强制执行的,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希望给予一切,给了。

给了无济于事的表征,浮在秋水微澜上的片片落花,总会被流水卷走。

“你在哪里……”阮清堂心中默念。

世界的风声卷到这里,南印度洋最后一次慷慨地赠予,在这个季节降临,夏天要过去了,狂风暴雨也要止歇。

“在找我吗?Dean。”

棺中人踩住阮清堂的手背,他抬头,雨水浸满眼眶。

死而复生的人脖颈上写满他的生辰八字。

眼中人抹干净他的虚假的望穿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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