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火车硬卧和躺棺材感觉不一样。
越青想,他在河内上岸,在还剑湖边画了三个月画,攒到两百万越盾下胡志明市。33小时的火车路程,被查身份证的概率低。逃出家后时间不是时间,1726km整整三天,三桶泡面,一盒娘惹糕填饱肚子。
车上的中国旅客半吐槽跟他抱怨:“南宁到北京西两千多公里,Z字开头的火车只需要两天一夜,这速度怎么差这么多?”
“叔叔下回可以坐飞机,票价差的不多。”越青笑着回,“好像都是两百万越盾?”
他不记得了,买无名票多花了他一百万越盾。
“我想从北到南看看,不想纬度飘去太快。小友去胡志明市旅游还是找朋友?一个人旅行吗?”
“算是。”
“一个人注意安全,不要被人拐跑了。”
越青礼貌点头,缩进硬卧床单里畅享未来。火车到了新的站台,整个车厢在惯性作用下向□□倒,他被无名力推到栏杆边,一时间觉得有趣,回忆起小时候玩滑滑梯时的心情,新奇的,畅快的,无所忧虑的。
他又向右倒,呼吸机压到胸膛上,肺腑里的浊气潜入血管,他才棺材到了新的站点,也许是终点站,和吸血鬼伯爵共享一片泥下销骨,他笑着颤抖,战栗的泪奔涌而下,他听见沙沙的挖土声,闻见空气里劣质的红烛线香——想来应觉不亏,烧香祈祷,是过年才会有的节庆。
「开盖验货,三茶七酒摆上,莫给他一行清泪上路了」
「水喝饱岂不是喝不了孟婆汤」
「你糊涂啊,你以为拜的是土地公?」
「三茶七酒都摆上了,不是土地公是谁?」
「你个混家子,拜土地用三茶五酒,茶半酒满的,这都记不住,养你不如养猪的」
混家子灰溜溜拿铁锹撬棺材,心想着棺材质量忒好,什么邪神要用金丝楠木镇压,用大吉封大凶,他倒要看看是什邪魔妖道。
主掌仪式的老头子挖完九米深坑,烧了一把黄纸清坑,回头一瞧,混家子还在磨洋工,他气不打一出来,本来被雇主催下货就够烦,家里的败家子又这般不成气候。
「你做甚啊,还不赶紧……」
「爹地啊,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吸血鬼?」混家子指着棺材里的氧气栓问,红针指向零,棺材里的人安稳睡着,胸膛起伏,嘴角落下的血珠鲜红,仿佛法尔默到河内,不过是一场梦的距离,「我们是不是接错棺材了,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们可做不了,我以为是僵尸呢……」
老头子同样一愣,故作镇定端来一壶清酒,按照主家安排,掺一两硫磺入酒,给棺材里的人做洗身礼。
酒壶微倾,棺中人长梦初醒,发间橘叶青青。
“雨天呢……”
「爹地,活埋人吗?!」
「你去对一下bill……」老头子急眼,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棺材里活人,道上有规矩,这桩事万不能干,这个混家子想钱想疯了,见到单子就接,「阿仔,你对好没有……有娘生没娘养的,丢下你爹跑了?」
混家子拎着皮箱回来,自己老爹逃之夭夭,他琢磨着跟着跑,背弃信义比造下孽缘强,可转念一想,把棺材里的洋娃娃丢在这深山老林,来只猛禽可如何是好。
他怕洋娃娃的惨白肤色,死白死白的不说,长得也像吸血鬼电影里的貌美德古拉,他跑不过会飞的蝙蝠,真有个好歹,自己小命就呜呼了。
「阿仔你过来……」老头子蹲在灌木丛里叫唤,混家子一溜烟躲雨去,「你别说话哈,主家那边来人了,今天的事情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的」
混家子正疑惑,树林边走出几个面带黑羊面具的人,阵雨下个不停,身披蓑衣的黑羊人分工明确,和着大雨往棺中倒酒,他目瞪口呆,胸中之气郁结不展。
「爹地这怎么办……」
话音刚落,棺材无意间翻面,棺中人滚到地上,麻绳磨破他的手腕脚腕,泥水腐叶溅湿他的衬衣,越青吃了一嘴雨水,亚热带的温暖令他心安。
“好大的雨……”
「爹地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为什么……」
老头子捂住他的嘴,嘴里默念得罪得罪,他一把老骨头扛起混家子,在地上挪了几米,抱着人静悄悄跑走。他们的车停在马路边,一辆新提的面包车,浑身湿透的老儿打了儿子一巴掌,让他冷静些。
「阿仔啊人各有命的,那是个纸糊的人,被点唇了而已,我回去找点竹叶水给你洗眼睛。」老头子插钥匙倒车,一脚油门没踩下去,一辆跑车突兀停在他车前,「遇见鬼了……」
阮清堂挂档下车,目光在面包车车牌上停留几秒,没多过问,撑着伞往树林里跑。
混家子捂着红了半边的脸,委屈得不行,大雨蒙蒙,他眼尖瞧见豪车主袖口上的宝石袖扣,心下一愣——怎么往反方向跑,吸血鬼明明在海崖边。
他眼疾手快按下面包车喇叭,见豪车主停步,又不顾老头子劝阻,疯狂打左转向灯暗示。老头子不愿意再趟浑水,带着傻儿子扬长而去。
阮清堂没有接受到信号,「十五分钟」不知过了多久,他唯一的愿望,是找到他的尸体。
安葬
出乎他的意料,他并没有为此感到悲伤。乱葬岗上青黄土堆交错,他在守墓人的木屋里找来一把趁手的铁锹,一个个翻土堆,撬开十多口棺材。
都不是。
哪里都没有他。
只是出了一趟门,爱人就被无端暴力劫走,任谁都疑惑不堪,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了和缓破镜重圆的可能,阮清堂不能接受,在他手心之上的幸福转瞬而逝。
他在越青睡梦时答应过他,要给他一个安宁的未来,实现他的一个愿望,送他去学化学,破解生物基因,给他买用不完的颜料,给他的红茶里加糖,给他永远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只要他能开心就好。
乱葬岗在海崖边,波涛声滚滚拍岸,雨声吞没他,他的掌心破了,微不足道,抬手撩起前额的发,山岗之上,浓云不去,棺木林立,乌鸦棺下啃腐骨。
阮清堂记得自己爱上他时,越青站在战壕上,流云北去,他在苍山负雪前。白衣飘摇,胸膛前的红色颜料像跃动的心脏。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平静念道,掌心的刺痛击穿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