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越青被猪肉佬的叫卖声吵醒,他浑身发冷,感觉被鬼压床一晚上,喉咙又干又哑,仿佛吃了四根手指。艰难爬起床,就着隔夜水咽下抗生素,体内躁动的不安缓解了不少。
药店的老板说这款有用,吃个几天就好。他认不得瓶上的单词,没敢随意吃,之前老板把钙片当维C开给他,得亏他离店前仔细看了一眼。
旧瓶里还有几片药,两个月的工作正好够买一台旧手机,老板娘注册账号,他分三份收益给她当租赁费。今天是餐馆公休日,他正好出门逛逛。
两个月,他在后厨缩了两个月,不知道的以为他是逃犯,至少老板娘这样认为。
天色明浦,盛夏熏蒸清晨。大马路上热气蒸蒸,土地下的生气经此一晒,从肌肤透进肺腑里,闹得人心闷闷。
越青房间的门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门后镶着一面发黄的铜镜,镜底横嵌“正大光明”四个中文字。他对镜梳头,指尖插到发丝里整理,戴了顶河边捡到的草帽,抓上口罩,悠哉出了门。
老板娘在二手回收行看过手机,他拿钱直接去提货验机。她本想代劳,免得这小子惹出乱子,可越青不检查设备不安心,后厨洗了两个月的碗,他受够也不想再受。
他的病不见好,再如此拖拉下去,恐怕会留病根,抓紧赚点钱买药吃才是正事,他对自己的画技有绝对把握,届时先放白菜单攒人气,流量稳定后再徐徐图之,没有什么事做不到,虽说天下会画画的人如过江之卿,但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你确定是这一台吗?」越青问,他有自知之明,两个月工资买不到一台新机。
二手行老板呼气一声,点头把机子推给他。
“不会是抢来吧……”他用中文吐槽,顺手点开设置查看账号信息,“居然不是……”
「看在老板娘的份上便宜你的,你小子回去跟她说我几句好,我亏一点无所谓的。」
越青警惕地环顾店面一周,心里发痒,「没有骗我?」
「童叟无欺」
越青成功拿下全新iPad,回屋后趁着休假,急忙绘制例图。他得空逛了漫画网站,发现自己的漫画冲上了排行榜前50,只不过因为断更,准备掉出队伍。
下午二点时他赶制完sample,开橱窗口耐心等待好心人下单。等待过程中头脑昏沉,随手抓起药瓶吞了两片药。
三点一刻时有订单,不过一个小时,他关了橱窗静心赶稿,指绘太废精力和耐心,眼睛久盯屏幕刺痛难耐。越青同往常一般,一画画到凌晨两点,全部稿件上交,锁上软件,他只觉脑子中有千万只青蛙在呱呱叫。
耳鸣,常见病,过个十把分钟自己消失。
单人半身×10
单人全身×5
双人大景×2
加上单主打赏的10块消费,今日收入660。
他在后厨洗碗洗到指甲发软,也才600人民币。越青抱着洗干净的大衣发呆,打算明天一早辞职,放白菜单一开的收入抵得上两个月,不眠不休赶一个月,基本的设备买得起,也能换个好房子住。
他想着想着睡意昏沉,撑着意识再咽两片药,用塑料杯灌了两口冷水,简单冲洗一番,麻利爬上吱嘎的木板床休息。
答应给老板娘的两百租赁费交完后,她批了他的辞职申请。凌晨三点,越青闭眼前又算了一遍账,狠下决心明天一早去买风扇,他开了新的橱窗,祈祷明天橱窗清空。如此一来,他就有额外的收入买香薰和衣服。
二手市场里淘来的高中校服被他穿破了,衣服上质量没多好,上头签满五颜六色的名字,他掐起布料仔细端详,凌乱的名字中间还夹着几句“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衣服居然跑到这里来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前程似锦……”越青自言自语道,忽然间瞥见自己的小腹,反手握住自己的腰,没觉得瘦多少,略得到些安慰沉睡过。
半夜,风冷床寒。他抱紧那件大衣,往里凑了凑,犹豫要不要买风扇。
浅睡没多久,他冷得受不住,缩紧双腿打冷颤,觉得自己被鬼压床。
又不知几许过去,烦人小鬼头压着他不放,他握紧枕头下是剪刀,呓语威胁几句,闭着眼睛再度昏睡。不知是不是劳累太久,他的耳鸣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呕哑嘲哳起来。
天蒙蒙亮,他上半身一片湿,懒得睁开眼,听着鸟鸣等待太阳升起,一身虚汗粘腻,粘住刘海。好在小鬼子不直视太阳,躲到床底去了。
……
上午10点半,市医院。
出租屋里的烂橘子味变成医院的消毒水味,越青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手心熟悉的温度烫得他头皮发麻,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
阮清堂牵着他的手酣睡,脸托在床沿边,板正的衣服被呼吸揉乱,皱折不堪。
洗胃的感觉能记一辈子,越青抿了抿泛白的唇,双手抚摸侧颈,不出所料的,刺痛生涩。他熟练打开病房床头柜,阮清堂习惯把诊断单放那,他一开就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误服兽药导致急性肝损坏,肝脏功能受损引起凝血性功能障碍,黏膜大面积出血,失血过多」
兽药,他没有买过……
越青想叫他起床,清嗓时意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阮清堂心领神会清醒,捂脸缓解一阵耳鸣后,正大光明看向他。
“w……o……我——”
“先不要说话,医生说你昨晚咳了一整夜血,嗓子暂时坏了。”
越青不怒不辨,沉默下来,心跳在显示器里荡,秋千,一下一百六,一下八十,呼吸却是稳,一言不发。
“对不起。”
“……”
“你怪我好不好?我没有把你当狗的意思……不要再走了,我求你。”
“……”
越青紧攥传单,心想说不出话着实憋屈。
阮清堂的反射弧慢半拍,掏出纸笔,不嫌环境地尴尬递给沉默寡言的越青,写字的声音近一分远一分,他心跳的速度快一秒慢一秒,他没有预测过答案,全凭天意替他度量。
笔停心顿,偷瞄一眼,纸上只有乱成紫菜饼的线条堆。
“你好好休息,不急……”
阮清堂将要夺门而出,越青软绵绵牵住他的手,当着他的面写“有什么意思?”
“我……走得……不……不……彻……底吗?”
“你先休息……”
“过来……”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走。”
“不……”越青想要强词夺理,喉咙里仿佛有刀在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耳鸣声盖过他的声音,“w……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