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缅栀花香吹风软。车流连同三两声人语飘忽而过,夜不算寂静,惊蛰声响,虫鸣一声长一声短的嘶哑。
阮清堂只觉笔挺的西装要化开,万籁有声,唯独台阶上的人半带耳机,不回他的“声嘶力竭”。他有心走到他身边,强制的或者礼貌的都可以,只要能收到回应。
低头沉思没多久,越青不知何时下了台阶,站在几米外,一边收拾有线耳机一边向他靠来,目光如炬紧盯着阮清堂的小动作不放。
“我问你,送我归家有何用?”
“在考我歌词吗……”
阮清堂平日里听不懂粤语,这一回是例外。还在出租屋同居时,越青常常和他共享耳机,这句歌词,他曾经听过,他以为自己能稳住阵脚,不去理会尴尬的关系和误会冲突,谁知对方一开口,刀子便切中要害。
越青兴致极高地等待回答,他当然了解他们之间的不明不白,跟阮清堂说话时,他总喜欢端着架子,故意说一些看似高深有哲理的话,倒不为显示自己文化有多高,他自认为只会这种无聊的回应方式。
这种无聊的沟通方式,往往会被阮清堂直球戳回来,不是说他像莎士比亚,就是让他改行学文,振兴文史去。
这一回腼腆了,难道缠绕在石像上的藤蔓,绕住了他直球?
“在洞里萨湖的民宿里,我看见你派来的追兵了,没有必要。我对你袒露过的句句属实,这辈子只对你说过,不要不识好歹……不识好歹地再追上来……”
“对不起,我的错。”
越青面色迟疑顿住。
阮清堂偏过脸,闻见越青颈间熟悉的水生花香,遥想初见时的午后清晨,他的道歉信手拈来,毫无后虑,这一回明明不是自己的做的,却难以回应。
证明太费时间,他想。
他在飞机上编撰的解释竹篮打水一场空,全跑了。能怎么解释,解释有个人一直在追他,暗中调查他喜欢的所有人,解释Ash那个混蛋做了罄竹难书的罪恶,解释他没有及时发现落得这般下场,解释他没有做的事吃了恶果吗?
“嗯,我知道,就这样吧。”越青甩开他的手,“我没怨你,你们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如你所见的,我什么都没有,你要我的手吗?画稿的稿件一辈子都没一分钟赚的多,图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只在乎你有什么?”
“不是吗?”越青来气,“留下住宿是,监控是,你第一回见就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我差点骗过我自己,你先骗我……”
阮清堂再次握住他的手腕,举到半空,凝眸思量好一会,心中的百般纠结。
“放开我——”
“后面有人……”阮清堂软下握腕力度,目光斜瞅到剧院的夹角处,几双眼睛欲盖弥彰,向他们致来目光,他话锋一转,犹疑道,“安静些,你太激动了。”
越青咬唇不语,借着车窗倒影略知身后一二事。阮清堂高他一个头,他反抗的力气被身高差反噬,掰一下手腕,对方不动腕便能化解开,反作用力全数压在他身上。
“我们又没有关系……”
阮清堂见他入戏,如火如荼演技大发:“你恨我是因为监控?这不算事情……”
“你倒是逻辑怪了,怎么每天都在推演我心里在想什么?显得你很聪明似的,谁告诉你了,我要恨你我早跑了,会等你在这里堵我吗?放开我——”
“那你在害怕什么?你当真以为这里很安全,接稿就能过日子了吗?”他勾唇一笑,一脸无所畏惧。
“要你管?我有手有脚能赚钱,不是每个人都贪图你的富贵和地位,我要走了。”越青强行推开他,踉跄几步后退,忽觉他们的对话有种熟悉感。
“走……那你看见我站这怎么不走?现在好,别想跑……”
阮清堂把他拽进车里,拉上车门扬长而去。越青被关到副驾驶座上,手腕上红了一片,他安静下来,兀自坐偏,冷笑道:“趁着演戏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阮清堂……”
“美人一样能演。”
“商业互吹就免了,和你在一起,危险永远断不断。”越青倚在车窗上看风景,目光所及之处,几个伪装成路人的追兵隔街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料到中途杀出个阮清堂。
“你信我吗……”
“怎么不信。”他淡淡回,“我差点被你追求者按照湖里淹死,我躲过过你的追踪,被另外一帮人绑走罢了……”
阮清堂不忍再听,一脚油门飞出十几里远。半个时候后的某条街道,越青两人压住恐惧的心,空气恢复死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他们没有追上来,你会原谅我吗?”
“废话真多,说过了不说了。”
“手腕给我……”
“给你挑手筋吗?”越青不肯低下语气,伸出手给他,“本少爷的手很金贵的,坏了你赔不起。”
“坏了我就把你橱窗里的单全拍下来,让你看我画一辈子,怎么画都可以。”
阮清堂取出急救箱里的绷带和药材,无意间发现越青手臂上深浅不一定针孔,滞留针都留不下痕迹,这是何年何月的伤,如果是,他在Ash那收到了怎么样的折磨……
“混蛋,想好一点,不是那个谁弄的。”
“你怎么跑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好像,我没有就出不来一样呢。”
阮清堂心里疙瘩几下,今晚的越青太反骨,十句话八句在反驳他的话,气咕噜的,恨不得把“我生气了”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他默不作声,任他脾气左摇右晃。
“真的不问吗?说不定跟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