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没有急着回,一口咬掉冰棍,冰水流入肺腑,滚烫的可以灼伤人,只此一瞬,他想飞回法尔默,一把把推地改造书拍到Ash脸上。买地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情,但此刻,在冰上,他窝囊地把分开的气归结给那个变态。
老板一回生二回熟,见他当真听下自己的养生知识,也不打包行李,坐在藤条椅上跟他有一句没一句攀谈起来。
阮清堂没听进去多少句,他还没到耐心听中年人生心得的年纪。
老板长篇大论好一阵,难平心中感慨。不觉日落西山,霞光漫天。
“该回去了阿仔,一人饮冰难解难舍的。”
“确实。”阮清堂拆开第七天老冰棍,吃得太急,下唇黏在雪条上,扯破了皮,“我吃太急了。”
“衰仔,唔系呢个意思。”老板突然飙粤语,“饮冰边系呢个意思?。”
“我听不懂……”
“饮冰不是这个意思的啦,你没听过那句歌词吗?‘从未跟你饮过冰’——也是吼,你不是外国佬,不知道也正常。反正记住就对了,你呢个朋友不教你?早知道我放王菲,唔放Eason。”
阮清堂忍不住苦笑一声,“他没有教过我普通话跟粤语混用。”
“没有办法,对于这里来说我是捞佬的嘛。”老板长叹一声,他拿起最后一根老冰棍,“拿去跟你家那个吃,我看我也要学黄叔回惠州了,身似不系之舟啊,黄州惠州儋州,走喽走喽——”
“跟他饮冰去吗?”
阮清堂接过冰棍,估算跑去见他需要多久时间,估算砸开柜子的力气能不能咬断一块冰,估算他们的出租屋算不算饮冰室。
老板笑骂,“你个衰仔,又乱用词语。”
阮清堂笑着走了,斜阳照墟落,他回首再望一眼穷巷闭街,那个电线杆下装有南国牛奶箱,他担心越青营养不良,特意订了每天六点多鲜奶,在法尔默给小宝的习惯奇怪延长,胡志明市畜牧业并不发达,无数人挤在在这座滨海城市,鲜奶到达的时间并不准确。
他的冰箱里似乎只喜欢放冰块。
饮冰,老冰棍不就是融了白糖的冰块,甜甜的而已,阮清堂拆开包装袋吃独食,吃太慢,冰水粘腻流了一手,教人看见了嫌邋遢。
过巷的小孩追逐打闹,闹着追着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说以后没有以后,有的说能搬到同一个地方去。他偷看一眼,晚风烈烈吹身冷,穷巷光栅跃动,像牛羊尽归,牧羊人下山。
法尔默绝不会出现的景色,他和多少个人拥有过。咽下融化滴水的残冰,加了白糖的冰脆而沙,才到食道,就成水了。
“吃多冰不好的,甜甜。”
“昂?怎么说,饮冰冷血。”
他并不懂,他想跨越语言的藩篱触摸他的心房,明明他们在同一片屋檐之下,却总说不同的言语,长在天涯两岸的语言。
“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能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越青当真看了一眼,只此一眼。
“食色性也,我唔敢看……”
“幸运?今晚要一起去散步吗?甜甜想说的是幸福吧,如果是的话,今晚跟我去。”
越青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冰,无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你这样说我会跑掉了。”
感到幸运为什么要跑掉?阮清堂从回忆中脱身,巷子里响起《千千阙歌》。拆迁队早早守在路边,催促逗留的居民尽早搬离。Ash再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几日内办好公文批示,他早就预谋好的,等着他生日来,送他一份大礼。
阮清堂从前对这片区域没有感情。以前,这里是他积攒人脉和深潜的地方,没有越青的未来里,这里是Ash给他送的生贺礼,断裂之中,竟然存在一段柔的记忆。
“要去哪里找阿姨,东南亚这么大,我有认识的人,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概率找到人,但只要你开口……”
“我想自己找,她说她会去吴哥窟旅行。”
“只是旅行,天大地大,你要去哪里找。”
阮清堂记得那个傍晚,他才刚习惯冰淇淋蘸薯条,那天上游的洪水到了下游,河岸被封了,他们早早去吃了薯条。
“我要找的,就是天大地大呀,你呀你,又不信我的话,讨厌你。”越青轻斥道,浅笑一声,“你总是不信我跟你讲的过去。”
雨季来得轻巧,西南信风卷来大洋的水汽,世界淋漓,饮冰不是轻巧的事,雨过之后天爽气清,饮冰不合时宜。
【9月30日上午,目标在吴哥窟写生,傍晚6时前往Smile of Angkor观影……】
晚上九点四十五,越青在剧院门前看见花孔雀阮清堂。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人的出场方式,太过招摇,在人群里等候,笔挺地西装一丝不苟,直到人潮退去,他们相视沉默。
“我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