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腥和血腥一样,只有湿度差别,训练营时期的他被逼吃过很多次土,因为没跑过子弹,害得队友没有晚饭吃,他的晚饭不必多说,自然是泥土。
热带的土壤忧郁贫瘠,队友发现他的绿眼睛,他是草,长在泥地,同理而语,眼里塞泥,做完一切飞溜遁走,阮清堂甚至报仇无门,顶着感染的眼膜继续训练,装作无事发生。
“砰”的一声响,土块飞溅,他静躺看戏,眼下已经不是他能不能活是问题,留他全尸都不一定的事情,想再多也不好应付,不如躺平等死。
阮清堂冷嘲几声,躬身从小腿侧取出一把短刀,趁手热练,等枪击结束开始肉搏战,按照他的估计,自己逃出生天的概率微乎其微。
义父就算再想要「苔丝」,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断不会对他痛下杀手,即使没有老爷子,自己这个不孝子留着,还能当当串子间谍,给他日后留一线用,他们的情谊不至于差到兵刃相见。
如此说来,唯一的可能便是AF去母留子,既想要「苔丝」的福泽绵长,又想去掉“傀儡”中间人吃通利益,借ACC的名义绑ACC的人。
事成,他跟义父结下梁子,众叛亲离,得了钱又得权,一石二鸟,干掉血缘继续的他不说,想到他们扶持美人操控他的画面,他心里泛起一丝诡异的甜。事不成,顶多让他对AF的老头子戒备心重几分,凭他的脚跟,站稳都是问题,何谈对付深仇大恨。
一切事情都理通,某人又成了关键,越青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或者说,这美人知道「苔丝」姓甚名谁,有何功效吗?
阮清堂反应过来时,已无意识代入越青视角思考了几回,这是单恋吗?他浑身酸疼发冷,他无法为自己辩驳,再强行附会这是意淫,好色或贪婪,自欺欺人的限度他一向有把握,事非得已之前,他会断掉念想。
子弹流火力渐弱,纷飞的碎土盖他一身。
阮清堂小时候渴望的寿终正寝,盖上故乡的土,安静睡去。
他不再去想越青之于他,他之于越青。
没有意义,遇见本来就没有意义。无论今日他死者躺下还是活着离开,他往后岁月不会有分毫改变,炮火血腥,他不会给自己贴天命如此一捧,哀戚难掩的标签,拿了钱享受,有了难当着。
母亲给他系上佛珠串,腐烂人生裱花,把他送进训练营那一刻起,就替他安排好往后数十年路程,她的光辉岁月,定要有人接手。
她用血缘羁绊,幼时依恋,权欲名实编织他的野心,暴戾和假面,成功让他不得不认同身份,追逐名欲,承认「苔丝」
自找的,算不得自欺欺人。
一开始就活着精心编造的草篓里,蟋蟀分不清自己与草蟋蟀的区别,他有实心的骨肉,草蟋蟀有淡绿的玉米皮皮甲,时过境迁,他的颜色愈深,草皮蟋蟀却干枯瘦瘪。
它能怪草篓暴殄天物,折了艺术品吗?
好了,巧了,妙了,草蟋蟀死了,它狐假虎威了,站在它干瘦的绿眼睛上,也能逞威风做大王。
能做就做,何乐而不为,他又不欠谁的。
草蟋蟀没有心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把草蟋蟀挂在胸膛前,当传家玉佩一样供奉,他给了他“仗势欺人”的特权,护他在心窝,理所当然。
阮清堂甩了甩刀,试探子弹流的密度,准备侧攻潜回起点,绝地求生反倒刺激身体,他越向深处想,关节越发灵活。他连续投掷几个物体,确定子弹流停了,攀上轮胎堆,细瞅一眼。
起点处竟空无一人。
阮清堂起初不信,在战壕里匐匐前进几米,左右掉头观察,始终瞅不见一个影子,他一激灵,赶忙往后方看去,竟也是如此。
他手上若是有把枪,溜出门硬抗不是问题,可一把短刀,无乱如何也躲不开半空中的伏击,AF拿他没招?这个营地里少说有三十个守卫,全部一起上就能生擒他,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派直升机从半空射杀他的概率不高,没有直飞申请,后续要摆平警方难上加难,更不用说囚了二十几个人,引诱他出窝的概率也不高,能掐死的,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祸患。
阮清堂想着,战壕西侧传来一声枪响,他下意识偏头躲避,目光瞟去,一颗子弹落地,蛋壳像首级落地,尖端的热气恍若人的最后一口气,或许是他看走眼,热气是尘土飞扬。
一颗飞弹引来数十颗流弹追击,他明显看出,两拨子弹从不同地方来。
凝香又至,他衬衫的红颜料心脏在猎风阵阵中招摇,枪口冒着尘土起,吹进眼睛里的沙石迷蒙双眼,蝉鸣已死,季节的浓重层积云过场,仿佛渺远,仿佛近在咫尺。
阮清堂躺在战壕里,仰望他,越青指尖低落点滴黑血,砸到浓云上,云无心过路,于是血落在他心上。
“怎么站在雪山上……”
他不知自己意识溃散,迷迷糊糊间点头,嘴里的话好像说里的威化饼干,强撑着黄澄澄的油膜,夹心溶于水,视线忽然闪进一片幻粉,仿佛捣蛋鬼故意戳破水上的膜。
一声枪响,越青躲闪不及,一脚滑进战壕里,掉到阮清堂胸膛上,半只手陷进被子弹打松的土里,硝烟味酿土腥,他勉强撑起身体,更大的血腥灌进鼻腔。
“你到底受了多少伤……”他着急掀开他的衬衫,狰狞的伤痕深深浅浅,红的血,黄的脂肪,子弹在粉白交加的血管上颤动,“真不怕死,你别死了,你还没有告诉你的名字……”
平时受伤有人为他包扎,越青连创口贴都没有用过,面对呼吸的伤口,懊恼不已。手忙脚乱间,别在腰间的手枪砸到阮清堂腰上,他没在意,硬撕衬衫给他止血,双手沾满鲜血,思考了一瞬,解下一枚耳钉送进他阮清堂嘴里。
“别死……”
流弹又起,渐渐削平战壕边隆起的土丘,越青直着身子给他止血,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里中弹两次,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两人宛若血人。
阮清堂花了五分钟醒来,越青胯坐在他的大腿上,右手朱殷。
“你给我吃了什么?「苔丝」的样本吗?好这么快,你……”阮清堂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你受伤了……”
“太死是什么?我还太岁呢,别管这些了,笼子旁边的人我都干掉了,剩下的在三个人西南方两点钟方向,那座木屋里面,还有四五个人在另一条沟里,你会用枪吧,还有四法子弹,别浪费了……”
“昂……”阮清堂略微失望,“下次我回光返照,不要说得这么绝情了,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