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娃子不上学吗？”余衡问。
“还上学！”老太太把龙娃子往自己肩上靠靠，叹口气，“他也苦，有口饭吃，有件暖和衣裳穿都不容易，还上什么学呢！他一岁就没了娘，老爹是个烂酒鬼，一天到晚喝酒，脑子都喝蠢了。一回家就找酒喝，喝了没喝，反正都逮着龙娃子用皮带抽，就是打！他长那么大，难道是靠他那个烂爹？哼，靠他村里人可怜他，今天给口吃的，明天给件衣服，过两天没人给就只能舀潲水桶！都这样了，这个娃娃心里善，晓得我酸菜腌得好吃，问我要两手带回去给他老爹下酒。都这样了，还惦记他爹？你说娃娃心里该多好呢。我是不像他这么好心，我不给！我说你自己想吃就有，给那个烂酒鬼就没有！唉呀，但我一看他那个样子，又瘦又小又黑，可怜巴巴的，衣服都烂完了，身上都是青印子，我又伤心。我想，给就给吧！反正我给的他，他爱给谁吃谁就吃。任老三知道了就骂我们两个，骂我们两个贱骨头。我一想真的是，卖了菜我又想着割肉，赶回去给那爷俩包饺子。臊得慌。”
“都苦哟，都没个容易的。龙娃子真的在河边等着。所以我说，爱到河边的，心里肯定都有点苦。心里一苦就想水，喝点水苦味就稀点淡点，那才都往没人的河边走。你们几个我想也是的，不然那么多大路你们都不走，偏偏沿着河走到这种小路上面。”
四个人低头看着火苗，都不作声。
老太太得意自己说中，又继续，
“从那天以后，我天天都从这条路赶集。以前我四点半起来拔菜洗菜装箩筐，后面我四点就起来，专门从河边走，带上他们两个一起到集上卖菜。有任老三和龙娃子吆喝，菜都卖得快，卖完天都还大亮。然后我们就往河边走，我坐在橘子树底下歇凉，龙娃子光屁股玩水，脑壳一样大的石头，他个头小力气不小！一下就搬起来了，摸到拳头大的螃蟹，让我装回家炒着吃。这里偏僻，橘子熟了都没有人来摘。茅草长得比人还要高。雀儿都喜欢到这边河水，燕子过来叼泥巴。反正没人，其他东西都活得好。”
“龙娃子玩水，任老三，嗨呀！任老三那个时候，就喜欢往桥洞里面看，往那里头钻。他到桥下走几圈，桥上又走几圈，走回来又走过去，最后走到橘子树底下，跟我一起闭眼躺着。龙娃子就来拖他下水，再上来他们背都晒红了。我看到他们在水里面跑啊跳，就想到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嫁过来，年纪轻轻的，我抱衣服往河边洗，我们好几个一起嫁过来的姊妹边洗边讲话，边上还有个水车不停转。到现在，水车早就拆了，人也死的死走的走了。这块地方就成了我们三个人的地盘了。冬天，我男人把小猪儿杀了一个，让我背到市场上卖。过年赶集热闹得很，那头猪破成两扇，任老三和龙娃子一个人背一半就卖出去了。龙娃子馋人家炸的油饼，他从来没吃过。我就买了三个油饼，一个人一个，边走边吃。龙娃子高兴，一路跳回去。冬天河水结冰，河边上结霜，我们走到桥上站着看，风干，划眼睛。夏天绿油油的茅草，都蔫了。到处都焦黄焦黄，灰蒙灰蒙的。这里本来人就少，冬天站在那里，更瘆得慌。人站久了就想哭，讲不出来为什么。你就感觉满眼看到的这些东西啊，吹的风啊，又冷又冻，天天其实都是这么个活法，管他什么春天夏天，天天其实都是这样的活法。但那时候，你就是想哭。”
“任老三那时候就喜欢扒着桥，往桥洞里面看。有个雪天，雪粒子噗呲噗呲落，他从桥洞翻上来突然哇哇地哭，哇哇地吐白气。他一哭我也一股劲上来了，心里面苦啊！我舍不得杀那头小猪儿，还没长大，我到家里也没个人说话，就这头猪儿还用头拱我，看到我回来了哼哧哼哧叫。半夜背着我偷偷杀的，我听见猪儿拿命嚎，以为着了狼。等我披衣服出来，刀子已经捅进喉咙里面，地上的血哗哗冒白气。我就喊，他一脚踢到我肚子上，让我再拿个盆子接猪血。我想到好多事情，我也就哭。龙娃子吃得油光满面，本来高兴地不得了，看到我们两个哭，他哇得一下也就哭。”
老太太转头抹泪，两张薄薄的嘴皮子泛了白沫，
“我是真不晓得桥洞底下到底有什么了。我让龙娃子去问，问出来说掉了根金链子。龙娃子信，我老婆婆眼睛瞎耳朵聋，但是我心里清楚，不可能是掉了根金链子。他任老三心里肯定有更大的事。我没猜，猜不出来，何必猜!后面丧尸突然出来了，我们就散开了。我住的地方偏僻，乡下人少，没着咬。他们爷俩怕得要命，躲了一阵子，存粮吃得精光，门口草都吃完了，就逼我一个老婆婆出去找东西吃。我不知道去哪里呀，越往外面走，血越多，我吓死了！一走又走到河边，任老三和龙娃子居然都在这里！他们变成鬼了，像又不是太像。但他们肯定认得我记得我，他们都不咬我呀，我也不怕他们，大不了也变成丧尸，我们三个还在这里一起玩！任老三有一天突然开始杀人，我吓死了。我劝他不要他也听不见。我想着那就算了，我一个老婆婆只能先保自己不饿死呀！我从死人身上捞了那么多东西带回去，那两个天杀的一点不分给我，还打我。我就学任老三把他们给剁了。我先砍了他们两只脚，又觉得直接杀太便宜他们，就把他们手脚都砍了，养在家里，让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
老太太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嘛。再说，又唠唠叨叨没完了，都是些自己的事情。”
她的过去就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