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们都感觉不到了，大家都忙着逃命，谁注意到岸边有好几棵橘子树呢，谁看得到太阳！夏天太阳辣得很，我们就坐在橘子树底下歇凉，河里头晒得亮黄黄一片，闪的金子光，但是吹上来的风是凉的，你说奇怪不奇怪？河里头还有小鱼儿小虾米，龙娃子光屁股爬到水里面用衣服兜，把水搅得到处都是，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海龙王。”

老太太讲到这里，楼上传来一声叫唤，她赶紧起身把楼梯放下来。龙娃子一瘸一拐爬下楼，紧紧依偎在她旁边，伸出腐烂的手感受炭火温度。

龙娃子说，“姑婆，等天亮了我和你一起去赶集，我去河边找三叔掉的金链子。”

老太太来回摩挲他烂软的脑壳，仿佛没瞧见那一手乌血，轻轻感慨，“好，好孩子，你三叔没白疼你......唉，听姑婆讲故事吧。”

“河水浅，长的都是小鱼儿。龙娃子以前没去过大集，逮到一个指头大的鱼儿就要带到集上卖。你问他要卖多少钱。你张口就是一百块钱，你说这些小娃娃好笑不好笑！一百块钱就那么容易挣的呀！”

老太太冲着龙娃子打趣，龙娃子听得入迷，也咯咯咯笑。

夜深光暗，眯着眼皮瞅一眼，这两人就像普通祖孙似的。

“你们是亲祖孙吗？”林萝星问。

老太太摇头，

“我们三个都不认识嘞，就是不认识才算有缘分，我跟你们四个也算是有缘分，所以你们不要怕，我不会害你们的......那天清早，我拔了一箩筐大白菜到集上卖，集结束了都没卖完，我怕回去挨打呀，就想挑着箩筐到村子里面转转，看看有没有人要。我走了条没走过的小路，沿着那条河快快走，菜还是打蔫了，我就走下去，想搞点河水醒醒菜。天黑我看不清，石头上全部都是苔藓，我一下子滑倒了，菜筐子摔得稀碎。这边偏僻，没有什么人，我扯起嗓子哎呦几声，夜里面静得怕人呐！哪有人理我呢？我腰痛，头痛，我这样回去肯定会被打死，渐渐地我就不喊了，我闭上眼睛。风越来越冷，水从底下涨到我腿上，冰的。我想老天爷应该是可怜我，让我就这么死了，这辈子不受苦了。”

“我躺着躺着，感觉自己又站起来了，两个东西又热力气又大，我以为是狗熊要吃我，吓得哆嗦。然后我就听到狗熊讲话了，问我有没有事。我一睁开眼睛，发现是两个活人，一个小娃娃，一个几十岁的男人，他们问我有没有事情，要到哪里去。我就开始哭，按道理应该不怕了呀！我哭得要晕死过去了，感觉怕得不得了。龙娃子心善，看到我身上那些伤，问我是不是摔痛了哭的。他不知道，我脖子上手臂上腿上，全部都是旧伤，有些是我男人拿扁担抽的，有些是我儿子用碗砸的，有些是拳头一拳一拳打上去的。他一提，我心里就苦。我就把衣服裤子掀起来给他们看，一道一道数给他们两个听，这个是男人玩纸牌输完了不如意打的，那个是儿子要钱没给砸的。我男人带着儿子到城里打工，一分钱没带回来，染得一身毛病，我守着一亩两分地拼老命种，我天没亮就上山割猪草喂的老母猪，杀了卖了，好像都不够他们在城里洗一次脚。我问任老三，我问他洗什么脚那么贵？我那男人和儿子的脚也不值钱啊。还是城里人的手金贵，所以贵呐？我给他们剁了，他们再也不要打工，也不要洗脚了，这才能在家里舒舒服服过日子。”

老太太转过去偷偷抹泪，

“我一个人又讲又哭，他们也不嫌烦。任老三听懂了，我是怕菜没卖完被屋头人打，他掏出一百块钱，说框子扁担白菜他全部都要了。我说不行呀，菜都烂了，卖不到这多钱，我要给他找钱。他不吭声，掂起扁担就往前面走。龙娃子扶我追，叽里呱啦说他任三叔人怎么怎么好，让我放宽心。他们送我回到屋，菜也没拿走。我白白受他们这么多好，我感动呀，这辈子哪有人这么对我好？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高兴又不好意思，我又难受。我把那一百块钱给我男人，说我在集上被人打了，菜也没卖完，赔了我一百块钱。他见到钱眼睛发光，一点都没问我怎么被打了，痛不痛，拿了钱连夜就往城里头奔。我睡不着，起来拔菜，又取了一坛最好的酸菜，早上我又从那条小路走去卖菜，想碰到他们，好好感谢他们。”

老太太喝口水，又继续说，“你说巧不巧，天才蒙蒙亮，我看到河里面有个影子，吓一跳。不过我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任老三。他站在河中间，一动不动的，水不深，但是看见就是瘆得慌。我怕他做什么傻事，撂下扁担就冲到河里面拉他。任老三也吓一跳，他说他睡不着，就是出来散散步。我想他不愿意说就算了，哪个人不会遇到点事情呢，人家不想说我又何必一直多嘴。任老三看到我要卖菜去，就帮我挑扁担，一起到集上去。他人缘才叫好嘞！集上好多人都认识他，关心他，都愿意买他挑的菜，我那担白菜一下子就卖完了。我要送酸菜给他，他也趁我不注意卖出去了。卖完了他就说我们早点回河边，龙娃子天天在那里玩，现在肯定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