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御书房。
老皇帝昏迷不醒,御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邬阬立在案前,亲手铺开一卷黄绫,提笔,蘸墨,落笔——
“敕:江防右翼统兵参将周叙,即刻率本部人马,移防临江,接应粮船。”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又取出一方印,端端正正地钤上去。
“公公,”一旁的小太监低声道,“这印……是御前的?”
“御前?”邬阬瞥了他一眼,“御前那把玉玺,锁在内库里,老奴可碰不得。这把,是照着手谕的款式,另刻的。”
小太监吓了一跳:“另刻的?!那……那要是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邬阬慢声道,“圣人的手谕,向来只用朱笔,不钤国玺。只要字像、纸对、再有老奴这张脸一站——谁还能当面去问圣人,这手谕是不是真的?”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邬阬把那份手谕封好,递给他:“送去兵部,连夜用印,下发江防。”
“公公,”小太监忍不住道,“江防右翼,那是昭王的人马啊……”
“昭王的人马,”邬阬道,“才更该挪一挪。他坐在京里,军权却握着江北,这像话么?”
他掸了掸袖子,慢悠悠道:“老奴这是在替圣人,看着他的江山。”
江防,临江大营。
周叙接到那份手谕时,整整愣了一炷香的工夫。
“移防临江?”他把手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向传旨的太监,“公公,临江那段江面,铱南王的战船三日前刚走。这会儿移防过去,右翼防务谁来接?”
“圣意如此。”传旨太监垂着眼,“周将军只管领旨便是。”
“可……”周叙攥着手谕,指节发白,“末将若移了防,铱南王趁虚北上,谁挡?”
“这便不劳周将军操心了。”传旨太监道,“圣上自有圣上的安排。”
周叙沉默良久,终究,咬牙:“末将……遵旨。”
传旨太监走后,周叙把副将叫进帐中,关起门来,低声道:“这份手谕,我看着不对。圣人在病中,昏迷了两个多月——他的手谕,从哪儿来?”
“将军的意思是……”
“你连夜派人,进京一趟,”周叙道,“把这份手谕的底细,查清楚。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
“末将明白。”
周叙望着那份手谕,喃喃道:“这仗,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三日后,江防各营的将领,陆续收到了各自版本的“手谕”。
有的被令移防,有的被令押粮,有的被令收缩阵线——一时间,江北防线,处处都在动,处处都在乱。
临江大营里,几位参将凑在一处,小声议论。
“周将军,您说句实话——这手谕,当真是圣人所下?”一个络腮胡参将压低声音,“圣人昏迷两个多月了,怎么突然一夜之间,下了七八道旨?”
“是啊,”另一个白面参将道,“末将还听说,景王府那边,这两日接连有人出入兵部,神神秘秘的。”
周叙沉默良久,才道:“手谕的真假,末将不知。末将只知道——铱南王的探子,已经在江对岸,盯着咱们的动静了。”
众将脸色一变。
“咱们这一撤,”络腮胡参将咬牙道,“江防便是空门大开!铱南王若是趁势北上——”
“所以,”周叙道,“末将斗胆,做一回主——各营先按兵不动,把手谕压住三日。三日之内,末将派人进京,问个明白。若真是圣意,末将提头去见圣人;若是假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寒意:“那就休怪末将,不认这道旨。”
“末将等,听将军的!”
江对岸,铱南王大营。
萧昶立在江边,望着北岸的灯火,忽然道:“贺拔山,北岸那边,撤了几营人马?”
“回王爷,”贺拔山道,“探子来报,江防那边好几营都动了——有移防的,有押粮的,北岸的防线,处处漏风。”
“漏风?”萧昶道,“本王怎么觉得,这风,漏得蹊跷。”
“王爷是说……”
“大铱的朝堂,”萧昶慢声道,“怕是要出大事了。”
他转过身,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封被自己收入怀中的信,喃喃道:“沈镧……你信里说的,难道真的应验了?”
京城,景王府。
萧瑜把玩着一枚玉镇纸,听了邬阬的话,慢条斯理地笑了。
“公公这手谕,写得越来越顺了。”
“托王爷的福。”邬阬躬身笑道,“只要再挪几路人马,江北的兵权,便有大半落到王爷手里了。”
“可昭王那边,”萧瑜道,“怕是不会干坐着。”
“他坐着也好,站着也好,”邬阬道,“手谕一到,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看着兵权被一点一点抽走。”
“那便好。”萧瑜道,“不过公公,本王还有一件事,要劳烦公公。”
“王爷请吩咐。”
“昭王与那沈镧,”萧瑜慢声道,“走得那样近——本王听说,市井里都在传,昭王好男风。”
“老奴也听说了。”邬阬道,“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光‘听说’不够。”萧瑜道,“本王要这传言,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到满朝文武的耳朵里,传到慈宁宫那位太后娘娘的耳朵里。”
“王爷是想……”
“昭王不是爱‘养’着那位沈公子么?”萧瑜道,“那本王就成全他——让全京城都知道,他昭王萧铒,是个男女通吃的风流种。一个耽于男色的王爷,谁还会把兵权放心交给他?”
邬阬眼睛一亮:“王爷高明。”
深宫,慈宁宫。
元祜太后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太监,眉头缓缓拧起。
“你是说,这几日,御书房那边,送出去好几道手谕?”
“回太后,”老太监低声道,“老奴远远瞧见,邬公公亲自在御书房里研墨,一连几日,夜夜灯火不熄。今晨又送出一道,是往江防去的。”
“圣人昏迷着,”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的手谕,从哪儿来?”
“老奴也觉着蹊跷。可邬公公是掌印太监,御书房的锁钥在他手里,老奴……不敢多问。”
太后沉默片刻:“玉玺呢?玉玺还在内库么?”
“回太后,玉玺锁在内库的紫檀柜里,钥匙由御前两位老臣共掌,邬公公碰不着。”
“碰不着玉玺,便动笔‘替’圣人写字。”太后冷笑,“好一个邬阬。他这是要借圣人的名头,把大铱的兵,调成他自己的棋。”
“太后娘娘,”老太监急道,“要不要老奴,去敲打敲打邬公公?”
“敲打?”太后道,“哀家能敲打他什么?哀家这慈宁宫的凤印,只管得了深宫里的妃嫔,管不了御书房的一道墨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他写他的字,哀家,也不能干看着。”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去请昭王,”太后道,“就说,哀家有些年节礼单,想请他帮着看看。”
老太监一愣,旋即会意:“老奴遵旨。”
数日后,京城,西市口。
传言这东西,比风还快。
郭沌蹲在馄饨摊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没有?昭王殿下——好男风!”
“好男风?”马三一口馄饨差点喷出来,“真的假的?那可是王爷啊!”
“千真万确!”郭沌拍着大腿,“我二舅子的邻居的表哥,在昭王府当差,亲眼看见的!昭王殿下,养了个俊俏的郎中,日日夜夜,同进同出!”
“俊俏的郎中?”老张头端着碗过来,“你说的,莫不是城南那位沈公子?”
“可不就是他!”郭沌道,“你们想想,一个王爷,成天跟个郎中厮混在一起,那能是什么正经事?”
“咦——”众人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起哄声。
“这你们就不懂了。”角落里,一个灰衣人忽然慢悠悠地插嘴,“那位沈公子,听说长得是真好。面若冠玉,眼若点漆——搁谁谁不心动?”
“哟,老哥你也见过?”
“远远瞧过一眼。”灰衣人笑道,“啧啧,那模样,别说昭王了,我要是个女子,我也——”
众人哄堂大笑。
灰衣人喝了口茶,放下碗,起身走了。
转过巷口,他脸上的笑,忽然收得干干净净。
他正是玄烬阁安在京城的眼线。
“主事要的,”他低声道,“就是让这话,越传越真。”
昭王府,书房。
卫峥把市面上那些传言,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末了,忍不住道:“王爷,外头传得越来越难听了。要不要属下……查一查,是谁在背后放的?”
“不必查。”萧铒道,“无非是景王和邬阬,再添上玄烬阁那把火。”
“那咱们就……由着他们传?”
“由着。”萧铒道,“传得越凶,本王越自在。”
“自在?”卫峥一愣。
“你想想,”萧铒慢声道,“本王若是‘好男风’的名声坐实了,景王他们便会觉得,本王耽于享乐,不足为惧——自然会少花几分心思来盯着本王。”
“可这名声……到底不好听啊。”
“名声这东西,”萧铒道,“等你手握刀刃的时候,自然就有人替你洗白了。”
他顿了顿:“再者——本王与沈公子来往,确实频繁。有了这层‘好男风’的幌子,反倒不用避人耳目了。”
卫峥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那……沈公子那边,会不会介意?”
“她?”萧铒道,“她比本王还想得开。”
他站起身:“备车,本王去城南——既然是‘好男风’了,总得做做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