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张舒航的学校的,她呆呆地站在他学校门口,雨渐渐密集,她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风一吹,冷得她浑身打颤。
一辆出租车停靠过来,司机摇下窗户问要不要坐车,沈雪抬了抬红肿的眼睛也没朝司机看,麻木地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紧紧地挨着车门坐着,窗户外熟悉的景色糊成一片灰白的水雾,她从来没有想过张舒航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内心含着愤恨急匆匆地离开,逃似的跑掉,她无法接受那样的张舒航,以及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她感觉自己对他所付出的感情此时此刻竟然变得如此廉价和不堪,在难以置信的层面上更加叠加了一层屈辱感,她脑袋空空,浑身的血液都放佛凝固了。
她忍耐着心理上的打击和身体上的痛苦,艰难地回了学校,推开宿舍门,舍友们都不在,李文英去看画展也没那么快回来。沈雪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连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她扶着门弓着腰背像只狼狈不堪的落汤鸡一样慢慢挪动脚步进了宿舍。
她扶着床梯,把鞋子袜子,身上湿透了的衣服慢慢扒下来,拿出干净的毛巾擦了擦身体,随便套了件睡衣去了浴室洗澡。
洗完了澡,沈雪爬上铺位,面朝墙壁将身体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淋了雨又吹了风,她的脑袋疼痛欲裂,想哭,而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旱了一整个冬季的河床。
她就那样躺着,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把被子裹得死紧还是不住地打哆嗦,热的时候后背又潮乎乎地冒汗。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宿舍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然后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沈雪,你怎么了?”李文英疑惑又关切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沈雪没力气说话,没有回应她。
过了会儿,她感觉到自己的床在摇晃,李文英站在床梯上伸着脖子看了眼裹成蚕蛹的她,李文英扯了下她的被子,没扯动,她又伸手去摸她的脸,下一秒李文英就叫了起来:“天呐,你烫得能煎鸡蛋了,发高烧了呀!”
沈雪这才翻了个身平躺着,她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睛,想说话,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只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李文英爬下床,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找出了体温计,她把体温计塞进沈雪腋下,过了五分钟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四!她连拉带拽地把沈雪从床上弄下来,又从她衣柜里拿了件厚衣服和裤子给她套上,背起来就往楼下跑。
沈雪伏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后颈,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李文英一边跑一边嚷嚷:“沈雪,你给我撑住啊!马上就到医务室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饶你!”李文英急的快哭起来,好在雨已经停了,但路面湿滑,她也不敢走得太快,背着沈雪从宿舍楼里出来都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她极力撑着,顺利地把沈雪送到了校医处。
医生给沈雪量了体温之后就开了药先输液退烧。沈雪躺在留观室的病床上,药水挂上后李文英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沈雪那张烧的通红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把她黏在嘴角的头发拨开。
沈雪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额头上盖了一块湿毛巾降温,李文英每隔两三分钟就重新打湿给她盖上。过了大半个小时,她发现沈雪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似乎睡着了,李文英才松了口气胳膊肘撑在床边打起盹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李文英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她一惊,抬起头来,沈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她。
李文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摸了下沈雪的额头,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她冲着沈雪露出一个心疼的笑容,“现在好点了吗?”
沈雪没说话,盯着她眨了下眼睛。
李文英顺势将她的手握住,“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沈雪偏了下头,盯着头顶的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输送到她身体里,整条胳膊感觉涨得发疼,她苍白的唇微微张开,嗓子哑得厉害,“张舒航……跟我分手了。”
李文英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直直盯着沈雪,“分手?为什么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看到沈雪那副难过不堪的模样,她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你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为什么这么突然?”李文英叹息一声继续问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他说他看到更大的世界了,觉得我们不合适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似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李文英听出来那些话语里的悲凉和绝望,她沉默了十几秒来接受这件过于意外的事件,然后从鼻子里重重的地哼了一声:“太垃圾了!”
沈雪没接话,眼泪从眼角缓缓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耳朵里,李文英看得心里难受,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虽然她不是当事人,也并不认识张舒航,但在学校里她和沈雪两个人几乎是朝夕相处的,沈雪说过很多她和张舒航的事,作为如此亲密的好友,李文英不难理解她对他的感情,心脏也跟着她说的那番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跟你讲件事。”李文英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条胳膊趴在床沿边,“之前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是一个女生写的,讲了她和她男朋友的故事,他们努力到了一同一所大学,本以为两个人可以一直谈到毕业,然后见家长,结婚,可是到了大二的时候,那个男生突然就变心了,喜欢上了另一个更优秀,漂亮的女生,那个女生伤心欲绝因为分手带来的打击太大了,她承受不住,都差点退学。”
沈雪的眼皮动了一下,沉默不语,李文英继续说:“那帖子下面好多骂男生的,也有人骂女生太傻。”沈雪怀疑李文英是在编故事,即兴虚构的这样一件事,她转过头去把眼睛闭上了。
李文英沉浸在那个故事里,讲得声情并茂,“人都是有弱点的,你以为你很了解一个人,但其实人心,是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他到底在哪一刻突然变的,你根本不知道,你所得到的都只是一个已经被他消化过滤之后的结果。”
李文英的话说到一半,校医突然进来了,李文英顿时闭嘴不说话了,校医走到床前,看了眼沈雪又看了看已经少了一半的输液瓶,温和地说:“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难受不舒服的地方?”
沈雪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校医又说;“那就好,输完这瓶就回去好好休息,等会我再给你开点药配合着吃,自己留意观察一下,可能晚上还会烧起来,到时候做一下物理降温,吃点药,明天再过来看看。”
沈雪“嗯”了一声,校医转身走出了留观室。“不管怎样,身体最重要知道吗?”李文英拍着沈雪的胳膊轻声说,“最近你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沈雪咬着唇思索片刻,“我觉得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这样的,但是你知道吗,文英。”沈雪将目光移到李文英脸上,眼里是令人心碎的眸光,“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什么都不跟我说,心里怎么想的我都不知道,随便拿一个拙劣的借口就想打发我,可是,他性格一直都那么说一不二,我难过的其实不是他说分手,而是,他一点沟通都没有就擅自做了这个决定。”沈雪带着沙哑的哭腔慢慢说完。
李文英心疼地看着她,她觉得恋爱中的女生都有一股傻傻的天真,被甩了也总是看不清现实,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沈雪,你别忘了,这世界上我们能够追逐的除了爱情还有理想呢。爱情或许会辜负你,但是理想不会,它只会指引你,渠道一个更好的地方,可以难过,也可以沮丧,但一定不能因此把自己弄丢了,为了那样的人,也不值得。”
李文英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见她始终沉默,只好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今天在画展上看到的画,沈雪听着听着眼睛又闭上了,李文英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最后也不出声了,默默地趴在旁边陪她把剩下的药输完。
那一周,沈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跟行尸走肉一样,早上机械地起床,洗漱,拿着课本去食堂吃早餐,然后去教室上课,有时候上大课的时候在公共教室,她就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思绪就飘远了,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树叶开始冒出了新绿的嫩芽,在春风的轻抚下微微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