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又一遍地打他的电话,但始终还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实在没有办法了,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她随便拦住一位进宿舍楼的男生,问他认不认识张舒航,麻烦帮忙叫他下来。
男生见她情绪激动,像看怪物一样好笑地看着她,沈雪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她紧紧地拉着男生的衣服,乞怜地看着他:“求求你了,帮我叫一下好吗?”
男生被她拉着没法走,只好问道:“是几楼啊,哪个宿舍?”
沈雪懵了,她根本不知道张舒航住在几楼,她后悔死了,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问过他呢,男生见她回答不出来,随即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像看一个不太正常人的目光瞪了她一眼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大步迈进了宿舍楼。
她忽然冲到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抬头仰望,想从那一个个小小的阳台上认出张舒航的衣服,可是天又突然下起雨来,细密的雨点一滴滴的砸在她脸上,她的视线雨雾迷蒙,那栋六层楼高的宿舍楼在她眼里成了一副模糊的画。
“卧槽,下雨了!”胡一鸣打完了一把游戏,扭头往阳台上一看,他早上刷好的鞋子正放在阳台护栏上晒着,他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收鞋子,无意间往楼下一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也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她,只是觉得很像,站在阳台上多看了几秒,李浩看见了打趣道:“胡一鸣,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竟然站在阳台上赏雨?”
胡一鸣跟没听见似的,仍看着雨中的女生,李浩匪夷所思地过来阳台,他好奇地看了看胡一鸣,然后跟他的视线往楼下看去,“我去,这不是嫂子嘛,雨这么大,她这是在干嘛?”
李浩急性子又热心肠地飞奔到水房去找张舒航,跑到宿舍门口,张舒航拿着毛巾和漱口杯进来了,李浩火急火燎地吼道:“张舒航你对象在楼下淋雨,你还不快下去看看!”
张舒航来不及放东西,冲到阳台上一看,眉头便深深地皱在了一起。
胡一鸣提着鞋子转身回宿舍,他斜瞟了一眼张舒航什么也没说,放下鞋子又继续打游戏,李浩忙得团团转,在宿舍里神神叨叨地走来走去,“航哥跟他对象真炒架了?昨天我就是开玩笑说说啊,真被我说中了?”
张舒航拿了把伞冲出了宿舍,李浩又走到阳台上去观望,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准备给舍友们现场解说。
胡一鸣烦躁地关上了阳台上的门,还上了锁并拉上了窗帘。
李浩由于太投入,几乎是浑然不知,等他发觉的时候早已为时已晚,他一边拍着门一边喊道:“开门啊,快开门……”
胡一鸣听得越发烦躁起来,他站起来拿了伞直接出了宿舍。
张舒航的脑子里一团糟,他昨晚捱到天光大亮才沉沉地睡过去,手机没充电关机了,十点钟被舍友打游戏的声音吵醒的,他知道沈雪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肯定会找他,但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在楼下淋雨。
他一面心疼不已,一面还要装作一副及其冷静的样子来处理这件事,他撑着伞走进雨里,沈雪看见的一霎那就不管不顾地朝他奔去,她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那么可怜无阻,扑腾地张开一对小翅膀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
“张舒航,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那样的短信?”沈雪的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她的头发,眉毛湿漉漉地在滴水,脸上蜿蜒的水痕看不出来哪是泪哪是雨。
她脆弱得像一枝刚冒出头的嫩芽,轻轻一折就要粉身碎骨,可她还是强忍着委屈,想要问他要一个答案,“你到底怎么了啊?是我哪里做错了吗?如果有什么你觉得不满意的地方,你跟我说,我会改的。”沈雪抓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她的手指冰凉,在碰到张舒航皮肤的一瞬间,他甚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楼下的屋檐下躲雨,刚才他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没有对应的措辞,但是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这是他昨晚深思熟虑了一整晚做的决定。
“我没事,就是觉得可能这个阶段我们这样的关系不合适。”张舒言简意骇地说着,他不敢朝她看,他的心里在泣血,脸上却是冷若冰霜的漠然,他的目光在斜风细雨中流浪,他爱的人在身旁,可是从此以后,他不能再对她说一个爱字,也不能用眼神告诉她他隐蔽的情感,他如果想要真正地拥有未来,从此刻起他必须要快刀斩乱麻地切断这一切。
“你心里有事对不对?你跟我说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沈雪伸手去摸他的脸,张舒航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躲开了,沈雪相信自己的直觉,刚才他牵她的手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张舒航还是和之前一样,她能从他温热的掌心中读取他的情感,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张舒航紧紧抿着唇沉默不语,脸上是暗沉的铁青色,宿舍楼前有撑着伞去食堂午饭的同学,大家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过来。
沈雪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水,她强颜欢笑地说:“我昨晚做梦,梦到我妈和我叔叔,还有你和你爸妈在一起吃饭,他们在商量我们订婚的事。”
张舒航的余光看到她仰着头看向他,她的世界是那么的狭小,小的似乎装了一个他就已经拥挤不堪了,他是她热烈的拥趸,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灿烂的炫光,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刚才那个下意识的牵她手的动作像是个败笔,漏了破绽一样,让她觉得一切还没有那么糟糕,冥冥之中又给了她一线希望,张舒越觉得自己应该要表现得更冷一些才能让她彻底明白,他是真的要和她分手。
可是,他说不出口,说不出口也要说,赵春香去他家里当着他爸妈的面说的那些话就是在给他下最后的通牒,他别无选择,也无法对着沈雪的面讲这些事讲给她,他太了解她的性格,如果她知道其中的缘由,一定会和她母亲对峙,到时候事情的走向只会更糟糕,赵春香更加不会放过他,他的爸妈也会因此受到无法预料的影响,一切的一切,像是开启了一扇恶性循环的门,这扇门不能被推开,他应该挡住一切。
“你觉得你了解我吗?”张舒航冷冷地看她一眼,语气比三九天的冰块还冷。
“什么?”沈雪毫无血色的嘴唇翕动着,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连我都不了解自己,上了大学,我才慢慢发现,世界其实比我们想象得要大得多,可能是以前我太不成熟,看得还不够远。”张舒航的语气依然冷冽,让人不寒而栗。
沈雪开始颤抖,眼泪翻涌着滚出眼眶,“你是想说你上了大学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觉得我们的关系束缚了你吗?”
张舒航还是没看她,过了半晌他才缓慢地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沈雪仍不死心,她已经开始崩溃绝望,但她仍没放弃,她努力克制着巨大的悲伤,把眼泪往心里咽,她颤抖地说:“我没有阻拦你呀,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你收回那话,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她强忍着难过把话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她认识张舒航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子,她不相信眼前的他是真实的他。
“我不接受,也不同意,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的。”沈雪终于抑制不住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她拽着张舒航的胳膊,求他看着她,可他偏偏像个一意孤行的浪子,施舍般地看她一眼,眼里却是冷峻的疏离,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感情都灰飞烟灭了。
张舒航将他的冷漠贯彻到底,沈雪终于彻底地明白他是铁了心要和她分手了,她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担心到见到他之后的迷茫,再到难过痛苦,最后绝望而崩溃,她无法接受,过去的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们去年去乌镇旅游,在民宿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几个夜晚,她在长江流域湿寒的没有暖气的冬天给他织围巾,冻到手指僵硬,冻到长冻疮,在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跑来见他,不就是因为她爱他,可是现在他竟然几句话就掀翻了过去,否定了她所有的付出,是他变了吗?还是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人?
沈雪哭到眼泪都快流干了,喉咙也沙哑地说不出话来,她扯着嗓子质问他:“你当初决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现在说分手就分手,凭什么?”
张舒航攥紧了手指,他感觉自己扛不住了,几乎是在死死硬撑了,他不能退缩,不能松口,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松动,他悄无声息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从前是我年少气盛,行事莽撞,不够成熟,你就当。”他突然住了口,转身面向她,终于认真地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你就当看错了人吧。”
沈雪震惊地看着他,不相信这些话真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面前活生生的深爱过的人,此时此刻竟然变得那样的陌生,她哭累了,眼泪也流干了,心已经碎得四分五裂,灵魂也被抽走了一样,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曾经热烈的青春陡然被标上了一个休止符。
她讨厌春天,讨厌春天的雨,讨厌冬去春未来的寒冷和萧条,讨厌说变就变说不爱就不爱,说分手就要分手的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见了面,大家还是朋友。”张舒航挽救般地说,他只是想和她分手,并不想和她当仇人,更不想和她从此以后成为再也不相见的陌路人。
“张舒航,你真混蛋!”沈雪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张舒航顿时感觉耳朵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脸上火辣辣地疼,皮开肉绽一般,他却笑了,“如果你觉得不爽随便打,我不会躲。”他被她打了一耳光就好像赎罪一般心里稍微有点宽慰的感觉。
沈雪无比绝望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天空中蒙蒙细雨还随风飘着,张舒航看着她瘦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里,也终于控制不住眼泪凶猛地溢出了眼眶,他丢下伞,走进雨里,站在之前沈雪站的那块空地上,他抬头仰望,却什么都看不清楚,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他亲手毁掉了一颗纯良的心,这辈子,他不配爱人也不配被人爱了。
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雨时而大时而小,风也是轻一阵,狂一阵。他的身上已被雨水浇透,她今天经过的一切他都要双倍体验,她淋了雨,他也要跟着淋雨,他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祭奠自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