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衬得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许昭逾半靠在沈怀煦的肩头,整个人蜷缩陷进冰冷的塑料椅里,呼吸浅淡微弱。
他心里明明不情愿这样依赖旁人,可身体像是被尽数抽空,骨骼皮肉都软得提不起劲,连挺直脊背坐好,都没有力气。
沈怀煦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虚虚地揽着他的腰,没使什么劲,可就是这一道浅浅的支撑,成了许昭逾此刻摇摇欲坠的躯体唯一可以抓住的支点。
他胸口闷得厉害,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仿佛随时要呕出来。
眼眶又酸又烫,湿热的水汽在眼底层层堆积。
趁着沈怀煦视线望向别处的间隙,他飞快抬起袖口蹭过眼角,可这并没有将泪痕擦干净,反倒把湿意抹开,一片冰凉的水迹沾在脸颊皮肤上。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沈怀煦肩窝里埋了埋,闻到他衣领上那股残留的白茶味,喉咙里涌上一阵想哭的冲动,又被他死死硬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昨晚说过那些话了,明明离得这么近,他应该踏实才对。
可他就是难受,眼眶里随时蓄着一层水汽,稍微动一下心思就要溢出来。
叫号器冰冷的电子音念出许昭逾名字的那一刻,他撑着椅子想要站起身,双腿虚软,控制不住地微微打晃。
沈怀煦跟着一同起身,手掌虚虚扶在他的肘弯,许昭逾却轻轻抬手,不动声色地挡开了这份搀扶。
他抬眼望了沈怀煦一眼,眼尾浸着一层淡淡的红,什么话都没有说,独自推开门走进了诊室。
看着他关上门,沈怀煦才重新落回坚硬硌人的塑料座椅,后背往后倚靠冰冷的墙面,缓缓闭上双眼。
方才许昭逾回头望过来的那一眼,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
那道目光破碎又滚烫,像一小片尚未化开的细碎伤口。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明明昨晚把人抱在怀里,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可今天许昭逾看他的眼神却带着距离。
他不敢过分靠近逼迫,生怕逼得少年往后退缩逃离;可又不敢退得太远,害怕许昭逾就此认定,自己已经打算放开他。
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自我诘问。
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会不会许昭逾根本就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他只是在隐忍妥协,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安静等待着自己主动抽身离开。
当这些念头盘旋在脑海的时候,沈怀煦才悚然察觉——
他竟然已经下意识在为自己找寻后退的退路。
明明是对方没有推开,自己却已经提前预设好了被拒绝的结局。
诊室的门板再度被推开。
许昭逾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要苍白几分,指尖攥紧薄薄几张检查单据,脚步拖沓沉重。
沈怀煦立刻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许昭逾便垂着眼,将那一叠纸张递到他手中。
他低头扫视纸面,目光定格在诊断结果那一栏,眉头骤然紧紧收拢:“医生怎么说。”
许昭逾的嘴唇干得起了细碎的白皮,嗓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散:“躯体化反应。医生说是长期情绪积压引发的,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沈怀煦没有再多追问多余的细节,把单据仔细对折收好,揣进外套内袋。
他伸手稳稳托住许昭逾的胳膊:“先去办住院手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许昭逾没力气争,由着他把自己带到住院部。
接下来的时间,沈怀煦来回奔走,缴费、领取药物、办理入院手续、领取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脚步匆匆,仿佛在追赶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危机,不敢有片刻耽搁。
分装好的各类药物整齐摆放在床头柜,每一个透明小药袋外面,都贴着手写便签,清清楚楚标注服用时间、单次服用的粒数。
许昭逾坐在病床边缘,静静垂眸看着蹲在地上整理药盒的alpha。
他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紧绷的下巴。
许昭逾的眼眶又热了,他偏过头,假装看窗外。
……又在麻烦他了。
*
当天下午,路以安便赶来了医院。
他套了一件黑色薄款外套,头发较之往日更长,随意向后束成低马尾。
推门而入,视线先落向靠在床头正在输液的许昭逾,再移到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沈怀煦身上。
“你出去。”路以安朝沈怀煦抬了抬下巴,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沈怀煦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许昭逾,一言不发,起身带上房门退到了走廊。
路以安把椅子拖拽到离病床更近的位置,后背向后靠住椅面,目光沉沉落在许昭逾脸上:“说吧,又是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
许昭逾视线从透明输液管来回滴落的药液上挪开,看向他:“没有硬扛。就是发烧叠加发情期,身体扛不住而已。”
路以安微微挑眉,没有当场戳破这套用来搪塞的说辞。
许昭逾的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眼尾残留淡淡的红,只是精神状态已经稍稍缓和,不至于一开口就被情绪裹挟得满是哭腔。
“你这折腾得也太厉害了。”路以安轻声说道,“这家医院,是沈怀煦找的?”
“嗯。”许昭逾应了一声,语气平常,“我晕在修车店门口,他抱我回来的。”
路以安“啧”了一声:“这人还挺能占位置。一来就往你床边一坐,跟个门神似的。”
许昭逾浅浅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力气微弱,却是发自真心。
他侧过头望向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灯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划开一道细细的橘色光痕。
“他刚刚问我,要不要重新开始。”许昭逾说。
路以安没接话,静静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我心里很想他。”许昭逾的神色安静得近乎漠然,“可我不敢相信,我们还可以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我总害怕,到头来只会拖累他。”
他短暂停顿,胸腔里面那层藏得很深的惶恐慢慢浮出来,尾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更害怕再经历一次分开。如果再来一回,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重新爬起来。”
路以安沉默了两秒,说:“别人还没说走,你自己就把自己劝退了。”
许昭逾没有反驳,只是抬起那只正在输液的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胶布,又无力地落回被褥之上:“所以我想把话都说开。我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他。”
“许昭逾,不要一味否定你自己。”路以安的眼神变得认真。
许昭逾嘴角轻轻扯了扯,把快要漫上来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看见他又习惯性向内收拢封闭自己,路以安也不再继续追逼追问。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昭逾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回宾馆,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许昭逾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
房门合上,这一回,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脸埋进被子里失声隐忍。
只是安安静静靠在床头,遥遥盯着窗外那一缕微弱的灯火,等待沈怀煦回来。
走廊外面,路以安走出病房,看见沈怀煦正站在离房门几步远的墙边。
“情况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路以安压低声音,“今晚不要刺激他,多安安静静陪着就好。”
沈怀煦点点头,喉咙动了一下:“好。”
走廊尽头的窗户推开一道窄缝,晚风穿堂而过,稍稍吹散空气之中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沈怀煦在门外伫立了很久,才抬手,极轻地推开病房的门。
输液已经结束,许昭逾手背上还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布。
他一条腿屈膝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双眼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被潮气濡湿,一簇一簇黏在一起。
听见房门响动,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脸浅浅往臂弯里面埋了埋。
沈怀煦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搁在床头柜,走到病床边坐下。没有说话,伸手把滑落到脚边的被子向上拢好。
少年的脚冰凉,蜷缩在被角之下,他掌心贴上去,小心翼翼轻轻揉搓,替他回暖。
许昭逾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脚下意识微微往后缩,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凉。”
沈怀煦抬眼看向他,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还未曾散尽的水汽。
“怎么不躺着休息?”
许昭逾缓缓摇头,身体顺着被褥往下滑,半躺半靠在枕头上。侧过身子,脸庞朝向窗户的那一边:“你回去吧。”
沈怀煦没有应声。几秒之后,椅子传来轻微的响动。
许昭逾心口猛地一空,眼底瞬间又泛起湿热,以为对方当真听从自己的话离开。
可下一秒,床沿微微向下沉了一小块重量——沈怀煦已经绕到床的内侧,从身后贴过来,手臂松松环住他的腰,将人圈进怀抱。
“晚上想吃点什么。”沈怀煦的嘴唇抵在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之上。
后颈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许昭逾闭紧双眼,脸颊往枕头上面蹭了蹭。
他喜欢的这个alpha的怀抱近在咫尺,可那份安全感依旧隔着一层薄薄的隔阂,并不真切。
沈怀煦望着许昭逾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小截后颈,腺体的位置还贴着一小块医用纱布,边角已经微微向上翘起。
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从前,许昭逾会毫无顾忌靠向自己,会主动凑过来讨要亲吻,会深夜发来消息,说自己梦见了他。
而现在,这个人实实在在就在自己怀里,呼吸就在耳畔,躯体温热,可沈怀煦心底却生出一种抓不住的错觉,仿佛怀中抱着的只是一团易碎的幻影。
失而复得,是世间何其奢侈的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