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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折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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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不用再隔着梦境触碰这个人,可心底沉淀下来的后怕,沉甸甸堵在喉咙,千言万语盘旋在心口,却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一说话,就全部溃堤。

“我不饿。”许昭逾的嗓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就算不饿,也要吃一点。你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沈怀煦低声回应。

许昭逾没有接话。几秒过后,他翻过身,面对面望向沈怀煦。

灯光落在少年的眼底,能够清晰看见几道细密的红血丝,还有眉间那一道浅淡的疲惫皱痕。

“你昨晚,也没有怎么睡,对不对?”许昭逾问道。

沈怀煦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退了一点,还是有点热。”

许昭逾微微偏头,躲开那只手,固执地重复问题:“我在问你。”

“嗯。”沈怀煦闷闷的应了一声。

许昭逾静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明明咫尺之隔,却依旧生出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许昭逾才慢慢开口,语调平平,听不出悲喜:“我想了一下午。或许,我们做回朋友会比较合适。”

沈怀煦的眉骨猛地跳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低沉吐出两个字:“朋友?”

“嗯。”许昭逾把被角向上拉高一点,盖到胸口,“我不想继续维持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拉扯。要么就只做朋友,要么就……”

后半截话,他咽回喉咙,没有继续说出口。

沈怀煦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慢慢直起上半身,环在许昭逾腰上的手臂收了回来,双手落回到自己的大腿,视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街灯投进来的光,薄得如同寒霜。

“是我的爱给你带来负担了吗?”

许昭逾骤然一怔,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的……”他连忙摇头,可万千心绪搅成一团乱麻,言语怎么都理不顺,“我只是害怕。我们之前发生过那么多亲密的羁绊,可经历过那些之后,醒来却什么都没有说清楚。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究竟算是什么。我承受不起这种悬在半空的状态。”

话说到一半,眼眶再度泛红。

他不愿在人前落泪,干脆把大半张脸埋进被褥,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明天就不见了。”

沈怀煦微微俯身,伸手把许昭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住,掌心包裹住omega微凉的指尖,嗓音低沉厚重:“亲爱的。”

这样的称呼,沈怀煦极少说出口,此刻落入耳朵,遥远得如同隔着一重幻梦。

“我从不觉得被爱是负担,你爱着我,同样也不是负担。”沈怀煦的拇指缓慢摩挲许昭逾的手背,“如果我的爱让你为难,那我就往后退,退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许昭逾嘴唇翕动,想要告诉他不必退让,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但是你要记得一件事。”沈怀煦继续缓缓说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愿意把真心完完整整摊开到你的面前。你坦然收下就够,不必惶恐,不必愧疚,更不必想着回报。这份选择,从头到尾,都是我心甘情愿。”

“沈怀煦……”许昭逾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起伏。

“你总说不要耽误我。”沈怀煦低下头,目光沉沉锁在他的眼眸,“可你从来都没有明白,从我动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

寂静在病房之中蔓延流淌。

许昭逾定定望了他片刻,眼底翻涌的水汽稍稍收敛,只剩下一层清醒又悲凉的薄凉:“如果你不愿意做朋友,那做陌生人,也可以。”

沈怀煦眉心又是狠狠一跳。他沉默不语,缓缓收回了那只和许昭逾交握的手。

病房里闷得让人胸口发紧,床头小灯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墙壁之上,斜斜地铺展开。

沈怀煦心底清楚,两个人之间,又在朝着更疏离的方向滑去。

就在这时,枕头边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许昭逾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小渡,身体怎么样?还烧不烧了?”电话那头传来周老板洪亮的嗓门,背景里面混杂修车店老式风机嗡嗡的轰鸣。

“好多了周哥。”许昭逾嗓子依旧沙哑,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的状态,“就是身子虚,再过两天我就回去店里。”

“别着急回来,好好休养。店里这阵子活不多,阿旭一个人完全顶得住。”周老板停顿半秒,又试探着问,“你那个朋友,还在那边陪着你吗?”

许昭逾飞快抬眼瞟了沈怀煦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还在。”

“那行,有人看着你我就放心了。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药费不够我先给你垫。”

“够用的,谢谢您,不用替我操心。”许昭逾浅浅地扯出一点笑意,挂断通话,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

病房再度回归沉寂。

沈怀煦没有在开口提起朋友还是恋人这个尖锐的话题,沉默片刻,转而问起现实的生计:“你现在的日常开销,都是修车店打工挣来的工钱?”

“嗯,每个月还能余下一点点钱。”许昭逾轻轻应道。

沈怀煦心口一阵发酸。

他脑海之中浮现过往的画面:

从前的许昭逾,对衣着穿戴颇有讲究,鞋柜衣柜满满当当;身为顶尖F1车手,专属的理疗师、教练、全套赞助资源一应俱全。

而此刻躺在这间普通病房里,手边摆的,只是几盒平价普通的药物。

“以后呢,有没有什么打算?”

许昭逾沉默良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遗憾酸涩:“我不是没有想过重新回到赛车圈子。可是身体跟不上,左手旧骨折恢复得很差,遇到潮湿阴雨天气,连方向盘都握不稳。再加上身份的问题。”

他顿了顿,那些被掩埋的过往沉重地压上来,语调放得更轻:“当初我选择跳海之后,许家对外对外宣告我已经死亡,我的户籍身份直接被注销,甚至连灵位都已经立好了。现在的我,是一个档案记录上已经死去的人。”

他慢慢把手,从沈怀煦的掌心抽离出来。

“一个法律层面已经死亡的人,怎么去签车手合同。”

沈怀煦僵坐在床边,大脑有短暂的一片空白。

无数碎片呼啸着涌回脑海:当初一遍遍打不通的电话,许家那边客套又模糊的搪塞回复,还有那场寥寥数人出席的告别仪式。

“你的身份……后来补回来了吗。”沈怀煦的嗓音干涩沙哑。

“补回来了啊。”许昭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林渡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沈怀煦的喉结重重滚动。

到这一刻他才全然懂得,为什么许昭逾不再追逐赛道,为什么只能隐姓埋名蜷缩在老城区的修车铺。

沈怀煦垂着眼,想起两年前许昭逾跳海后,短视频平台推送出来一条年代久远的回放链接——

那份尘封的FIA国际汽联年度颁奖典礼官方直播录像。

记忆里的画面一幕幕缓缓铺开。

会场之内衣香鬓影,世界冠军、顶尖车手、各大车队的领队尽数盛装落座。

到了颁发“年度最佳新秀”与“年度车手总冠军”两个重磅奖项的时刻,本该播放获奖者个人VCR的巨型大屏幕,骤然暗了下去。

偌大的会场瞬间归于一片寂静。

屏幕重新亮起,放出一段FIA官方剪辑的黑白混剪。

镜头里是23号红色法拉利驰骋的身影,在斯帕,在蒙扎,在摩纳哥,一个个凌厉的极限过弯被定格留存。

有他雨战封神、横扫全场的高光;有把对手逼向赛道边界之后,对着转播镜头扬起的那抹桀骜嗤笑;也有冲线夺冠,他站上赛车座舱、张开双臂肆意张扬的模样。

官方解说员的嗓音在全场回荡:“在这个被数据和安全规则统御的时代,我们失去了一位真正的暴君。许昭逾,一个把赛车当做武器、把弯道当做战场的疯子。数据可以记录他留下的圈速,却无法记录他带给这项运动的颤栗。”

画面继续流转,切到事故发生之后法拉利蒙扎主场大奖赛的现场。

蒙扎的雨下得滂沱汹涌,冷雨密密麻麻砸向地面。

法拉利那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大利总领队,一身黑色车队制服站在镜头前,眼眶通红,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

“我们在马拉内罗,完整保留了23号的更衣室。我们原本打算,在这个赛季,为他打造一台足以争夺世界冠军的赛车……可他走得太快了。”

镜头切到发车格。

本该属于许昭逾的一号发车P房车位,空空荡荡,不见赛车的踪影。

地面之上,用红白玫瑰拼出巨大醒目的数字“23”。

冰冷的大雨狠狠捶打娇嫩的花瓣,一片片花朵被击碎剥落,零落铺了一地,像一摊摊洇开的殷红血迹。

看台上数万名狂热的法拉利Tifosi死忠,没有往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成千上万的人整齐举起巨幅横幅,白底黑字,是两行意大利语:

【Grazie, Xu.(谢谢你,许。)】

【Vola alto, nostro piccolo pazzo.(高飞吧,我们的小疯子。)】

赛车引擎低沉的预热轰鸣震颤着整片赛场,赛道两侧一束束红色烟火腾空而起,漫天赤红火光,为陨落的天才送行。

那是整个赛车世界,给予许昭逾最高规格的致敬与悼念。

而现实这间狭小的病房里,这个被官方盖上“天才”烙印的人,身上套着宽大松垮的蓝白病号服,病后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困在病床之上。

“许昭逾。”沈怀煦低声唤他的名字。

许昭逾转过脸看向他,笑意浅浅挂在唇角,自我宽慰的故作轻松:“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命硬,现在不也好好活着。”

沈怀煦的胸口被沉甸甸的钝痛填满。

方才自己轻飘飘问出那句“以后有什么打算”,此刻回想起来,单薄得如同一张一吹即破的薄纸,完全盖不住少年这些年所有挣扎求生的重量。

一身天赋无处安放,满腔热血尽数封存。

他本是被命运厚待的人,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天赋与灵光,可命运亲手将他高高捧起,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摔落。

昔日追风逐电的天才车手,终被一道旧伤困住余生,岁岁遗憾,年年落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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