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公交站牌底下,阳光晒得脸颊发烫,双眼依旧浮肿通红。
一个小孩子牵着母亲的手路过,好奇地望了他一眼,又怯生生地移开视线。
许昭逾对着孩童极淡地扯出一抹笑意,仿佛方才所有撕心裂肺都未曾发生。
他早已习惯用浅浅的笑容当做外壳,把那些无从言说的心事全部压进心底,留待无人的深夜,再拿出来,一遍遍反复咀嚼。
身上那层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静,全都是在无数苦痛之中,一点点浸泡打磨出来的。
*
修车店的生意今天寡淡得很。
许昭逾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扳手,面前摊开一台拆解过半的发动机,各类金属零件散乱铺在油布之上。
他久久凝视眼前的机件,指尖迟迟没有动作。
脑海之中思绪纷乱,如同被猫撕扯得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死死缠绕,怎么也理不出半分条理。
周老板端了杯水过来:“小渡,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许昭逾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时,喉咙像被细砂磨过。
熬到午后,躯体开始不受意志控制地作乱。
先是太阳穴一阵阵抽痛,仿佛有细钉,在头颅之内缓慢地叩打。
紧接着眼眶灼烧发烫,脊骨交替泛起阵阵寒意,整个人如同被丢进冰与火的夹缝之间。
他把外套紧紧裹住身体,依旧止不住牙齿微微打颤。
信息素再也压抑不住。槐花的甜香,自后颈、袖口、衣领丝丝缕缕向外渗,弥漫在空气之中,甜得令人昏昏沉沉。
发情期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方才与沈怀煦的纠缠搅动了蛰伏已久的本能,那些沉睡许久的躁动尽数苏醒,再也拦不住。
他跳海获救之后,他的身体仿佛被抽走大半生机,连激烈的病痛都很少造访。
医生说那是身体开启的自我保护机制,将所有汹涌的情绪本能强行压制,化作一潭不起风浪的死水。
可如今,那一潭死水被彻底搅动,所有沉淀在水底的沉渣,全都翻涌浮上水面。
周老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刚一贴上,便猛地缩了回去:“烧得这么厉害,你自己不知道吗。”
许昭逾眨了眨眼,周老板的声音像从很远很厚的棉花里传来,隔着一层不真切的模糊。
“没事。”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我出去买点药。”
他撑着身子站起身,眼前骤然一黑,连忙扶住墙壁稍作喘息,等到那片黑暗缓缓褪去,才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诊所距离并不算远,平日里十余分钟的路程,今日却足足耗去将近二十分钟。
他每走上几步便要停下喘息,额角密布一层虚汗,后背的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小小的诊所之内,药柜占据半面墙壁。
柜台后的女医师抬眼看了看他,不多过问缘由,转身取来一瓶抑制剂。玻璃瓶身,淡蓝色药液在日光灯之下泛出一层冷冽的光。
许昭逾付了钱,把药袋攥在手里,推门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沈怀煦。
沈怀煦就站在门外数步开外,晚风揉乱了他的发丝,褪去了平日运筹帷幄的从容气度,只剩下一份执拗,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许昭逾第一反应就是逃。
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自己究竟在回避什么,躯体已经率先做出选择。
他转身朝着反方向快步走开,脚步凌乱虚浮,膝盖发软,摇摇欲坠。
没走出五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你去哪里?”
许昭逾目光死死钉在人行道地砖,盯着自己的鞋尖,竭力避开沈怀煦的视线。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手里的药袋被捏得沙沙作响。
沈怀煦稍稍用力,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半步。
许昭逾下意识挣扎,却半点挣脱不开。
他浑身高烧酸痛,骨头缝里漫开酸软,早已耗光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一瞬,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响起。
药袋自许昭逾的手中滑脱,重重砸落在地砖上。
玻璃瓶四分五裂,淡蓝色的药液顺着地砖缝隙缓缓流淌,在地面洇开一大片潮湿的痕迹。
许昭逾垂眸望着那一滩散开的药液,一股汹涌难言的委屈猛地冲上咽喉,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得骇人:“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沈怀煦没动,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你把我的抑制剂打碎了!”许昭逾的音量不自觉抬高,声音却不停颤抖,“你知不知道买这个要花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发着高烧浑身酸痛,硬撑着走二十分钟过来买药?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难熬?碎掉之后,我该怎么办啊。”
他一句接一句地砸过去,眼眶红透,嘴唇发颤,整张脸烧出不正常的潮红。
他没有无理取闹,只是太累了,这些年独自撑着一切,突然被人打破规则,打碎退路的崩溃。
沈怀煦低头看向地上碎裂的瓶身,再抬眼望向omega。许昭逾整张脸被高烧烧得通红,嘴唇却干燥起皮,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他手上的力道稍稍放轻,改为浅浅握住:“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不再依靠抑制剂。”
“口服的已经不起作用了。”许昭逾的声音骤然低落,方才的激动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沙哑,“如果没有抑制剂,我会生不如死。”
沈怀煦凝望着他,向前又走近半步,二人之间只剩下半臂的距离:“我的信息素,可以给你依靠。”
“不要。”许昭逾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
沈怀煦的目光安静落在他的脸上,没有逼迫,也没有怒意。
可这般平静的注视,却叫许昭逾回想起方才——那份温柔之下,藏着何等刺骨的残忍。
许昭逾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我会产生依赖的。我会完完全全依附你活下去,那样的滋味,我不想体会第二次。”
沈怀煦心口重重一震,抬起手,指尖轻轻拭去他滑落的泪水,低声吐出一句:“对不起。”
许昭逾的眼泪掉得更凶,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根本收不住。
沈怀煦没有继续逼近,却也没有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身体,替他挡住街口呼啸而来的晚风。
初秋的风凉意浸人,而许昭逾的身体还在灼烧发烫。
许昭逾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抹掉满脸的泪水,手背被摩擦得泛红生疼。
他偏过头,视线死死盯住地上那滩药液与碎玻璃,不肯再看沈怀煦一眼。
“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沈怀煦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许昭逾试着将手腕往外抽离,却挣脱不开。
方才爆发的力气已经耗竭,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近乎认命的语调:“沈怀煦……”
“我送你回去。”
“不用。”
许昭逾的心脏从剧烈跳动,慢慢变成一种钝钝的疼。他低下头,把手腕从沈怀煦掌中一点一点抽出来。
这一次,沈怀煦没有再施加力量禁锢。
许昭逾把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仿佛害怕这只手,会不受控制地再度伸向那个人。“我走了。”
他转身朝着修车铺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绵软的棉絮之上,头脑昏沉眩晕,眼前街景重重叠叠。
沈怀煦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瘦削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片刻之后,他转身再度走进身后的药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袋药剂。
他没有上前打搅,只是跟在许昭逾身后大约一米开外,不远不近地随行。
这样走了约莫五分钟,许昭逾忽然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浅:“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着我。”
“就当我恰好顺路。”沈怀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干涩沙哑。
“哪里来的顺路。”许昭逾猛地回过头,泪水又一次漫上眼眶,“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去往什么地方。”
许昭逾说完,便再次转身往前走。
抵达修车铺门口,周老板正蹲在卷帘门边抽烟。
抬眼看见了许昭逾,又瞥见不远处的沈怀煦,什么也没有多问,掐灭烟头,转身走进屋内。
许昭逾站在店铺门前,脊背绷得笔直:“你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秋风穿过二人之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沈怀煦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喉结沉沉滚动:“我想要你好好活着,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簇滚烫的火星,烫得许昭逾下意识往后退半步,脚后跟重重磕在卷帘门的边角,肩胛撞上金属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躲开沈怀煦的视线,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好。那你不要靠近我。”
“我不靠近。”沈怀煦停住脚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许昭逾垂着头,发丝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庞,看不清神色:“不要再找我了。”
沈怀煦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眉心跳了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你再说一遍。”
“别找我了。”许昭逾抬起头,桃花眼红了,但没有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一样,“沈怀煦,你回去吧。别找我了。”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不想回去。”许昭逾神色决绝,“我不想过那种日子了。”
“什么样的生活。”沈怀煦往前踏出一步。
许昭逾向后退,后背狠狠抵住面包车冰冷的外壳,已经退无可退。
“许家、婚约、爷爷——”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受够了,我不想要了。”
沈怀煦又向前靠近一步。
这一回,他的影子完完全全笼罩住许昭逾,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织缠绕在一起。
他垂眸,视线缓缓扫过许昭逾的眉眼,慢慢落至下颌:“那我呢,也一并算在里面?”
许昭逾眼里的水光晃了晃,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几个字,“嗯,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