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煦手臂微微向上一托,将怀里的人抱得更加妥帖稳固。
那姿态,如同怀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历经劫难才寻回的旧物,生怕稍一松懈,便会再次从指缝间溜走。
“放我下来。”许昭逾的嗓音还浸在哭过之后的绵软里,残存着未散尽的湿意。
“不放。”alpha目光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迈步向内走去,脚跟轻轻一磕,将门闭合。“我已经一次次放开过你,可每一次,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
“沈怀煦……”许昭逾带着浓重的哭腔,低低唤他的名字。
“许昭逾,你听好。”沈怀煦脚步顿住,垂眸看向怀中人,眼底素来收敛的情绪彻底翻涌燃烧,“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真正放过你。当初你没有走,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既然选择了我,就不要再妄想留有退路。”
许昭逾避开他的视线,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不敢承接那双滚烫的眼眸。
躯体还在止不住地轻颤,他生得太瘦,以至于alpha每迈出一步,都能清晰感知怀中人腰侧传来的灼人温度。
“你不是很会逃吗?”沈怀煦的声调骤然放轻,话音里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可这份笑意之下,却压着沉甸甸的压迫,教人心里发慌,“许昭逾,你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格外叫人心软。”
许昭逾没有应声,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得更紧。
他清楚自己此刻何等狼狈,泪水浸润着眼眶,眼底水光淋漓,脸颊还沾着未曾擦拭干净的机油污渍,发丝凌乱地黏在皮肤。
可沈怀煦偏偏执拗地凝望这样的他——
一身倔强,满身破碎,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分崩离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挣脱出这一怀怀抱。
沈怀煦抱着他走到沙发边落座,任由许昭逾跨坐在自己腿上。
omega的额头抵在他的肩头,呼吸灼热而纷乱。
二人距离近得过分,近到许昭逾可以清清楚楚听见沈怀煦胸腔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叩击在寂静的空气之中。
“抬头。”沈怀煦说。
许昭逾纹丝不动。沈怀煦也并不催促,只是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一点点轻轻向后带。
许昭逾被迫仰起脸庞,那双哭红的眼,泛红的鼻尖,所有的狼狈全然袒露无遗。
“让我看一看。”alpha的拇指缓缓擦过他尚且湿润的眼尾,“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安稳觉了,嗯?”
许昭逾的嘴唇微微翕动,发不出半点声响。
那些逞强的谎话,故作无所谓的托辞,尽数堵在喉咙深处,最后只化作新一轮翻涌上来的酸涩水汽,在眼底来回晃荡。
沈怀煦拉起他的手,慢慢贴向自己的面颊。
许昭逾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肉,本能地想要向后缩回,却被沈怀煦稳稳按住,无从躲闪。
“你摸摸,”沈怀煦说,声音又轻又哑,那是某种近乎撒娇的委屈,“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好过。”
他将侧脸沉沉埋进许昭逾的掌心,缓缓阖上双眼,纤长的睫毛一遍遍扫过omega的指节。
这张面孔太过动人,又离得这般近,像一把温软的薄刃,一点点剖开许昭逾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所有坚硬外壳。
片刻之后,沈怀煦松开他的手,从外套内侧衣袋摸出一物。
物件体积不大,被一方深蓝色丝绒布料层层包裹。
他并不急于掀开布面,而是将它搁进许昭逾空出来的掌心,再覆上自己的手掌,将物件连同omega的指尖一并拢住。
许昭逾垂眸望向掌心,心跳骤然重重往下一沉。
他慢慢掀开那层丝绒,室内的灯光落下来,金牌的表面折射出一道刺目的亮光。
那是马来西亚雪邦分站的冠军奖牌。
背面跃马的标识,刻着的“NEVER GIVE UP”,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分明,只是边角多出数道浅浅划痕,看得出来,曾被人无数次攥在掌心反复摩挲。
许昭逾的呼吸骤然滞住。
指尖细细抚过一行行镌刻的字母,喉咙紧紧地绷着,涩得发疼。
“……你居然还留着它。”许昭逾的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嗯。”沈怀煦的视线自奖牌挪到许昭逾的脸上,语调沉得很重,“很久以前,你同我说过一句话——不要放弃你。”
许昭逾抬眼看向他,眼底水光晃得汹涌。
嘴唇张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沈怀煦拿起奖牌,重新放回他的手心,一根一根,缓缓合拢他的手指将奖牌握紧。
“现在,我把它交还给你。”沈怀煦低声道,“许昭逾,你同样,也不能放弃你自己。”
他微微俯身,唇瓣凑到许昭逾的耳畔,每一个字,都仿佛要慢慢凿进omega的骨血:“所以许昭逾,我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也有你的一半。”
许昭逾眼底的水雾晃得愈发厉害。嘴唇翕动,发不出完整的话音。
沈怀煦再次将奖牌安放在他的掌心,细细收拢他的五指。
动作极尽温柔,可这份温柔底下,裹挟着一份令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沈怀煦……”许昭逾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几近气音,尾音还有些发颤,“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哪样?”沈怀煦睁开双眼,微微偏过头,唇瓣似有若无擦过许昭逾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旧疤痕。
仅仅是这一点触碰,便抽走了许昭逾浑身残存的力气。
他蒙着一层水光望向沈怀煦,如同隔着一片朦胧雾霭眺望远山。
“我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许昭逾的抽噎断断续续,“朋友?恋人?家人?还是仇人。”
沈怀煦听罢,稍稍松开怀抱,沉甸甸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算作我放不下你,也算作你终究逃不开我。做朋友太过浅薄,做家人又太过贴近,单单恋人二字,又太轻,承载不下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们本就是要将万千纠葛尽数揉作一团,这才是属于我们的模样。”
他抬起手,拨开许昭逾被泪水濡湿的碎发,拇指轻轻擦过他微微发肿的下唇,“仇人也好,爱人也罢,反正这世上没有第二种人,能让我们这样又恨又舍不得。”
许昭逾的眼泪再度滚落,他紧紧咬住下唇,缄默不语。
沈怀煦便捉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与自己十指相扣。
“可我们隔了那么久,隔了那么多事……”
“那又如何。”沈怀煦抬眼凝望着他,“你难道,还打算叫我再放任你一次逃走吗。”
许昭逾茫然地点了点头,转瞬又慌乱地摇头,心神彻底纷乱溃散,唯有泪水不停坠落。
沈怀煦浅浅叹出一口气,伸手将他重新揽入怀中,手掌扣住许昭逾的后脑,把他按在自己的肩窝。
“许昭逾,你好好听着。”alpha的声音就萦绕在耳边,低沉温软,如同深夜漫涌上来的潮水,“这一生,你要么同我并肩往前走,要么,便拖着我一同沉入深渊。”
许昭逾在他怀里抖得越发厉害,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颗不敢承认爱的心。
“你可以承认不爱我,甚至恨我也无妨。”沈怀煦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揉着,“爱恨之间,你选一个。你越躲,我越要。到最后,你身上不是我的爱,就是我的痕。”
许昭逾的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沈怀煦看着他泛红的耳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像在许昭逾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割了一下。
“许昭逾,你听清楚了。”沈怀煦贴在他耳边,气息滚烫,“我可以亲到你忘词,让你这张只会说‘不爱’的嘴,除了喘什么也不会。”
“沈怀煦……你放开我……”许昭逾说,声音软得没有一点力度。
“我放过了。”沈怀煦偏头,说话时气息全喷在那块腺体上,“我放你走了那么多次,哪次你不是过得一塌糊涂。许昭逾,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还要放。”
许昭逾终于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伸手去推他。
沈怀煦却不给他逃离的空隙。
许昭逾刚刚撑住他的肩膀想要直起身,手腕便被牢牢扣住,重新按回原处。
他挣扎了两下,那点微薄的力道,在沈怀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别动。”沈怀煦的那又低又沉的声音从他颈侧传过来。
“我还要回去上班……”许昭逾的话音裹着浓重哭腔,手掌抵在他的胸膛用力推拒,“你放开,我会被扣工资的。”
沈怀煦低低笑出声,非但没有松开,反倒将许昭逾更加紧密地搂向自己,二人躯体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你还上什么班。”沈怀煦说,嘴唇从他耳根慢慢滑到颈侧,“你这样回去,能修车?”
许昭逾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整张脸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浸染开一片绯色,手忙脚乱地又想要挣开。
“昭昭,你明明知道——”沈怀煦抬眼看他的脸,看那上面又是泪又是红,慌乱得不像样子,“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想放你走。”
“我们和好,好不好?”
整间屋子弥漫开沈怀煦的白茶信息素,不再是往日清浅温润的模样,如同柔韧缠绕的藤蔓,钻过鼻腔,缠上他躁动的腺体,撩得后颈一阵阵发胀发烫。
许昭逾自身的槐花气息自领口源源不断向外漫溢,甜得发腻,和Alpha的气息死死纠缠在一起。
“你、你收一收你的信息素……”许昭逾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底又泛起一层泪花,“我……难受。”
沈怀煦静静凝望着他。
一滴眼泪自许昭逾眼角坠下,砸落在沈怀煦的手背上,那一点温度烫得他心口骤然一缩。
他这才缓缓收回一部分外放的信息素,手臂依旧环抱着许昭逾,不再刻意施加压迫。
“许昭逾。”他开口,嗓音依旧沙哑,褪去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我送你回去。”
“不用。”许昭逾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我自己走。”
他从沈怀煦腿上翻身落地,双脚踩在地板,身形踉跄晃了一晃。
他背对着沈怀煦站定,肩膀微微起伏,拼尽全力,想要把胸腔之中翻涌的万千情绪强行按压下去。
沈怀煦没追上去,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截后颈——又红又湿,泛着一点被情潮逼出来的粉。
许昭逾伸手拉开房门,外界的天光汹涌地倾泻而入,刺得他双眼一阵酸涩刺痛。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一方被白茶与槐花交织的狭小空间里耗去许久,外面的世界依旧照常运转,而他险些就此彻底沉溺,再也走不出来。
薄薄日光铺洒在他身上,脸上残留着干涸的泪痕,下颌还沾着一点淡淡的机油污渍,模样狼狈,却又透着一种劫后脱身般的安静。
他迈步向前,脚步一开始尚且缓慢,而后越走越快。
可走到院落大门口,双腿依旧虚软无力。
他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垂着头大口大口喘息,后颈腺体依旧阵阵发烫,胀得隐隐作痛。
这些年,难堪、苦楚,他什么都一一咬牙熬过来了。
可只要面对沈怀煦,他所有硬撑的外壳便轻易土崩瓦解。
沈怀煦太了解他了,了解他哪句话是装的,哪个笑是假的,哪种退后不是因为不爱,是万劫不复。
许昭逾心底暗暗憎恨这份透彻的了解。
恨他一眼便能洞穿自己心底最深的怯懦卑微;恨自己明明已经奋力走出很远,一回过头,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小孩。
胸口一阵阵钝钝地作痛。难道爱,本就是这般酸涩煎熬的滋味吗。
倘若此刻回头,沈怀煦一定还坐在那间屋子里。
他分辨不清,到底是留下来,还是就这样一走了之,哪一种才是更加折磨人的抉择。
许昭逾这一生,已经做过无数次抉择。选择离开,选择沉默,选择把万般苦楚全部独自吞咽。
而他做得最糟糕的一次,便是当初,亲手将沈怀煦推开,独自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