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煦立在门内,穿着一身浅灰薄毛衣,端着一杯腾腾冒着热气的白水。
视线触及门外那人的一瞬,他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笑意,清淡却执拗,牢牢锁着来人。
阿旭率先开口:"您好,是您家车坏了?我们是修车铺的。"
沈怀煦的目光淡淡扫过笑意爽朗的阿旭,转瞬便落回他身后的许昭逾身上,再没有半分偏移。
他静静凝望着少年惨白憔悴的面庞、眼底深重的青黑,沉默两秒,温缓轻柔的嗓音落在风里:“车停在车库,麻烦你们了。”
许昭逾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心口骤然一沉。
他终于懂了周老板特意叮嘱他接下这单的用意——老板从头到尾都知道,雇主是沈怀煦。
他甚至能轻易描摹出当时的画面:沈怀煦语气谦和得体,彬彬有礼地询问镇上修车铺,点名要技术最好的小渡师傅上门检修。
他心底涌起退意,转身就要走。
下一瞬,手腕骤然被人攥住。
阿旭拽着他的胳膊,满脸疑惑:“你往哪儿走?人家车主就在这儿等着呢。”
随即转头对着沈怀煦赔笑,“不好意思啊帅哥,我同事今天身体不舒服,状态不太好。”
许昭逾被他半拽着往车库走,脚步踉跄不稳。
他忍不住仓促回头一眼。
沈怀煦还静静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温热的白水,目光沉沉,寸步不离地锁着他的身影,温柔又执拗。
许昭逾猛地收回视线,硬生生加快脚步,仓皇逃窜。
车库空间静谧狭小,中央停着一辆沉稳的黑色轿车。
阿旭熟门熟路地弯腰钻进驾驶座下方,排查线路故障。
许昭逾站在车旁,抬手掀开沉重的引擎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电瓶接线柱,后颈便骤然泛起一片滚烫的灼热。
明明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丝毫直视的视线,可他从头到脚都被那道绵长温柔的目光牢牢包裹,无处可逃。
他垂眸死死盯着杂乱的线路,强迫自己沉下心排查故障,拼命压制心底翻涌滔天的波澜。
短短几分钟的排查,却像熬过一个漫长的世纪。
两人起身核对结果,阿旭盯着断裂的线路,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诧异:“不对劲,这根本不是自然损耗的故障,好几根核心线路都是被人整齐剪断的,切口太规整了。”
许昭逾垂眸望去。
崭新整齐的刀口裸露在外,铜丝线亮晶晶的,痕迹新鲜得刺眼。
他攥紧手中的扳手,指节骤然泛白,心底一片寒凉。
他彻底明白了。
这车是沈怀煦故意弄坏的。
只为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骗到这里,骗到自己面前。
许昭逾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奈,沉默俯身检修。
他接线路的动作极致认真,每一根线都对接得一丝不苟,胶带缠得紧实规整,仿佛极致工整的动作,能掩盖住他溃不成军的心跳。
检修间,细碎的机油蹭上他的脸颊,沾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毫无察觉,只抬手用胳膊随意一抹。
身侧忽然递来一张干净的白色纸巾。递来的指尖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腕间浅浅凸起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擦擦吧,"轻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脸上沾了机油。"
许昭逾以为是阿旭,伸手接了过来。
纸巾碰到指尖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阿旭在车的另一侧,根本够不到他!
他猛地转头,对上了沈怀煦那双含笑的眼睛。
"……谢谢。"许昭逾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有擦,转头继续拧螺丝。
手在抖,扳手碰到铁皮发出一声轻响。
他咬着嘴唇,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那阵从胃底翻上来的东西压回去——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耗时许久,车子终于检修完毕。
阿旭从驾驶座底下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可以了。"他转头冲沈怀煦笑,"老板您试试能不能发动。"
沈怀煦颔首应声,缓步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落座,轻轻拧动钥匙。
引擎瞬间平稳运转,转速表指针稳稳停在正常区间。
他熄火下车,对着阿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辛苦二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阿旭爽朗摆手,转头立刻招呼许昭逾,“小渡,收拾东西,咱们回铺里了。”
许昭逾早已收拾好沉重的工具箱,起身的瞬间双腿骤然发软,虚浮得几乎站立不稳。
他垂着头,脊背紧绷,低着头快步往外走,途经沈怀煦身侧的刹那,那道温柔的声线再次响起,轻轻拦住了他所有脚步。
“小渡师傅,留一步。”
许昭逾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旭回头看看僵立不动的他,又打量了一眼神色温和的沈怀煦,敏锐察觉到气氛微妙,迟疑着唤了一声:“小渡?”
许昭逾攥着工具箱的提手,指甲嵌进塑料里。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该走,该跟着阿旭离开这里,彻底斩断所有牵扯,把沈怀煦、把这段刻意制造的羁绊尽数抛下。
可对方是顾客,一句挽留,他没有半分拒绝的立场。
“……阿旭,你先回去吧。”他竭力稳住颤抖的声线,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无事,“我留下来跟这位先生交代一下后续的车辆保养注意事项。”
阿旭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了。
偌大的车库瞬间沉寂下来,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许昭逾与沈怀煦两人,两两相对,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沈怀煦缓缓上前一步,步伐极慢,刻意给他退缩、逃离、转身的余地。
清冽干净的白茶香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气息层层笼罩过来,温柔干净,狠狠盖过他身上经年不散的机油味,两种气息纠缠相融,密不可分。
"你不是过得很好吗?"沈怀煦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他的手抬起来,慢慢抚上许昭逾的脸。
许昭逾牵强地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僵硬难看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刻板又别扭。
"是啊,"他说话时的声音又轻又飘,"我吃得好也睡得好,还交了好朋友。你不在的日子,我每天都很开心。"
“是吗?”
沈怀煦的语调依旧温柔平缓,不起波澜,拇指却轻轻擦过他泛红湿润的眼角。
许昭逾这才骤然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脸颊湿痕纵横。
沈怀煦的还是那种温温的、不急不躁的调子,“真的过得好吗?为什么瘦了?为什么要吃药?为什么说话这么没有底气?"
他微微用力,轻轻扳正许昭逾低垂的脸,逼他抬头直视自己。
许昭逾被迫抬眼,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眼底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温柔,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底下却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汹涌情绪,隐忍、心疼、偏执,尽数藏不住。
"你应该看着我的眼睛说,"沈怀煦说,"而不是撒谎。"
许昭逾看着这张他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艰难的张了张嘴,那些横亘在胸腔里很久的东西终于顶到了喉咙口,"那你还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