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也非拉着他去街角那家面馆,说那家的辣肉面是这条街最好吃的。
许昭逾被他拽着坐下,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
程也坐在对面,拿着筷子搅面:"好吃吧?好吃你就多吃点。"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门落在桌面,温柔静谧。
下一秒,玻璃门被推开,晚风裹挟着凉意闯入,那缕刻入骨髓的白茶香,再次如期而至。
许昭逾握筷的指尖瞬间僵死,浑身血液骤停。
他僵硬抬头,直直看向门口。
沈怀煦立在门边,该是路过觅食,抬脚进门的瞬间,猝不及防撞见了他。
目光再度相撞。
许昭逾手里的面碗开始倾斜,筷子从指间滑落,沾了辣油的汤从碗沿溅出来,溅在他的袖口上,灼热的温度烫得他发麻,可他半点痛感都无。
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门口的人,察觉到他的失态,小声唤他:"小渡?"
许昭逾一言不发,猛地推开面前的面碗,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垂着头,脊背紧绷,快步往外走。
途经沈怀煦身侧时,他清晰看见对方指尖微动,似是想要伸手拉住他,最终却克制地收回。
一缕微凉的风从他手腕旁掠过,是咫尺的温柔,也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许昭逾脚步未停,决绝走出面馆。
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的烟火气。
程也看着那碗晃动不止的面汤,无奈叹气,放下筷子起身追了出去。
许昭逾没有走远,独自靠在面馆旁的小巷墙壁上,垂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隐忍的哽咽堵在喉咙里,不敢出声,只剩无声的崩溃。
程也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不吃了?”
许昭逾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湿意,抬眸时眼底通红,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破碎:“走吧,回修车铺。”
那天夜里,回到空旷死寂的出租屋,他彻底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拉开抽屉,将所有药瓶尽数翻出,各色药片、胶囊混杂在一起,白的、蓝的、绿的,凌乱堆积在膝盖前的地板上,像一座压垮他的绝望小山。
"吃了就能不疼了。"他在黑暗里小声说。
他大把大把抓起药片,径直塞进嘴里,生硬干咽。
粗糙的药片摩擦着喉咙,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灼烧着食道,胃部剧烈翻涌、抗拒,绞痛难忍。
可他什么都不管,只顾着不停吞咽,想要用极致的躯体疼痛,盖过心底万分之一的酸涩。
药力猛烈发作,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沉沉睡去。
凌晨时分,剧痛将他硬生生拽醒。
胃部刀绞般疼痛,一阵阵痉挛抽痛,胸口闷得窒息,连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滞涩。
他狼狈地爬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呕吐,大半药片混着胃液、胆汁尽数呕出,极致的酸苦呛得他泪流不止,浑身脱力颤抖。
他撑着墙壁勉强起身,漱口净水,跌跌撞撞坐回床边。
胃里的绞痛迟迟不散,腺体的灼烧感褪去大半,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依旧盘踞不散,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的水渍,湿漉漉、黏糊糊、凉冰冰的,死死裹着他,不肯消散。
他睁着眼躺了许久,彻底无眠,最终麻木地摸过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路以安六个未接电话,十几条未读消息,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除此之外,还有三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他只当是骚扰电话,随手划掉。
点开对话框,消息从昨夜十一点开始,语气从最初的温和担忧,慢慢变得焦灼慌乱。
【睡了吗?】
【昭昭,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你还好吗?别吓我。】
最后半小时的消息,满是急切的催促:【回我一下!】
许昭逾皱着眉打了几个字:【怎么了?】
路以安几乎是秒回:【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许昭逾靠在床头,胃还在隐隐地疼。他打字的手有点抖:【我没事。】
【没事?你昨天晚上吞了多少药?】
许昭逾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路以安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他反应,对方的消息再次弹出,带着熟悉的执拗与温柔:【赶紧去续火花!快点!】
许昭逾:【嗯。】
他放下手机,闭眼隐忍胃部的剧痛,等那阵痉挛褪去,才重新拿起屏幕。
路以安:【你今晚别一个人待着了。我后天就过去。你听到没有。】
许昭逾:【嗯。】
片刻后,路以安发来消息:【打语音,我陪着你。】
他将手机搁在枕边,静静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在细碎的安稳里,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通话自动中断,他醒来时,屏幕上躺着路以安凌晨最后的叮嘱:【醒了喝热水,别乱吃药,我明天到。】
许昭逾撑着床沿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他缓了许久,洗漱换衣,拖着破败的身体去往修车铺。
刚到铺子门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修车铺的小渡师傅吗?"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客气,"我家的车出了点问题,能不能请您过来看看?车子发动不起来了,感觉像是电路的问题。"
许昭逾唇瓣微张,下意识想要拒绝。
昨夜药毒反噬,他此刻体虚乏力、头脑昏沉,走路都带着虚浮,根本没有力气外出干活。
可对方语气恳切谦和,礼数周全,他实在不忍推脱。
回头望去,阿旭正忙着拆卸轮胎,周老板在一旁开口:“小渡,把这单接了。”
见老板也这么说了,他从推辞,低低应道:“……好,地址发我,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他蹲到阿旭身边,声音虚弱:“阿旭,陪我跑一趟吧,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阿旭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色吓到了:"妈耶,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没睡好。"许昭逾把工具包拎起来,"走吧,不远。"
客户地址推送过来,是城东公园附近的独栋别墅区,是这座小县城最静谧昂贵的地段,他极少踏足。
阿旭骑着修车铺的老旧摩托载着他前行,冷风呼啸着灌入耳廓,吹得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混沌失重。
一路颠簸,最终停在一栋浅色外墙的别墅院前。
小院整洁清幽,几株矮冬青长势茂盛,门口一棵桂花树亭亭玉立,青绿枝叶鲜亮欲滴,静待花期。
阿旭停好车,上前按响门铃。
许昭逾落后两步站在原地,垂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攥着手机。
不知缘由,心跳骤然失控加速,慌乱的预感席卷全身。
门开了。
许昭逾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人正是沈怀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