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呼吸声渐渐远了,许昭逾不知道沈怀煦是什么时候走的。他蹲在门后,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楼道里那一点微弱的动静,直到周遭彻底归于死寂,连风的声响都消失无踪。
他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抖,后颈的腺体灼烧的厉害——被那一阵白茶勾出来的渴求像火一样从后颈烧到脊椎,烧到四肢百骸,烧到他蜷在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还是躲不开那种啃噬骨髓的燥热。
他摸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翻到路以安的对话框,删删减减,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路以安,我好像不行了。】
凌晨一点,大多人早已熟睡,可消息发出去的几秒后,路以安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许昭逾接起,喉咙堵得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路以安的声音在那一头响起来,带着没睡醒的哑和压不住的急:"昭昭,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许昭逾张了张嘴,反复吸气,才勉强挤出破碎的字句:"……我好像撑不住了。"
路以安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来。
许昭逾今天没去修车铺,腿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眼睛盯着某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腺体还在烧,那种焦灼感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路以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头发没扎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眼睛里有血丝。他蹲下来,蹲在许昭逾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许昭逾说,嗓音沙哑干涩,"是信息素紊乱。"
路以安二话不说,直接把许昭逾拉起来:"走,去医院。"
许昭逾被他拽着站起来,腿都是软的,扶住墙才堪堪站稳。他看着路以安那张疲惫的脸,心底涌上沉重的愧疚,轻声开口:"以安,我是不是特别麻烦你。"
路以安正在收拾他的东西,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些零碎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他包里,拉上拉链,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别想那么多,走。"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的血色都褪了三分。路以安挂号、排队、填表,许昭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旁边有一个小孩在哭,声音尖锐又刺耳。听了许久,他才恍然发觉那细碎的呜咽是从自己喉咙里无意识溢出来的。
接诊的王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Bate,耐心问了他近况的睡眠、饮食、情绪,还有有没有极端念头。
许昭逾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拇指掐着虎口的皮肉,老老实实逐一回答。
王医生记了几笔,把笔放下,看着他的眼睛说:"许昭逾,你的情况比较复杂。除了我之前诊断的双相情感障碍——现在看,你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倾向。这些病叠加在一起,你很难靠自己扛过去。"
王医生把诊断单递过来:"我建议你住院治疗。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
许昭逾接过来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王医生,曾经澄澈明亮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淡:"我没有钱住院。"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他旁边站着的一脸担忧的路以安,又看了看许昭逾,把笔帽盖好,放回笔筒里:"那就先把药换一下。你之前吃的氟西汀剂量不够了,我给你换一种,搭配心境稳定剂一起吃。但你要答应我,一旦觉得撑不住了,不管什么时候,来医院。"
许昭逾点了点头,把诊断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出了诊室之后,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路以安去拿药了。他一个人坐着,看着对面墙壁上贴的健康宣传海报,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关爱自己,从心开始"。他觉得那个笑脸很刺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路以安拿完药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把药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
过了很久,许昭逾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来。"
路以安偏头看他。
"他亲了我,又走了。"许昭逾低着头,"他是在恨我吗?恨我跳海……恨我让他找了那么久……恨我让他担心了?所以他来了,看到我还活着就走了吗?"
路以安没有说话。
"那他为什么要亲我。"许昭逾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要是恨我,就不要亲我。他要是还爱我……"他没说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路以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许昭逾靠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以安,我觉得我在恨他。"
这么多年,爱意被岁月反复打磨消耗,最后只剩下说不明的远程。可这份恨里又藏着不肯彻底熄灭的念想,反反复复灼烧着他,日夜不得安宁。
"我在恨他。"许昭逾又说了一遍,那哭腔怎么也盖不住,委屈又无力,"他走了我恨他,他回来了我也恨他。他亲了我然后走了我恨他,他就那么走了我也恨他。我怎么这么恨他。我怎么这么没出息。"
路以安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哄小孩。
许昭逾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又说:"可我又不恨他。我恨不起来。他瘦了好多,他靠在门上没有走——我就恨不起来了。说到底,我只恨我自己。"
许昭逾不知道自己哭过多少次了,从跳海那天晚上开始,他的眼泪就没停过,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不停地往外渗。
爱到极处,恨也生了根。情到尽头,仇不过是想念换了身衣裳。他今天想沈怀煦想得骨头都在疼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嘴是紧抿的——他在恨他。这是他给自己下的定论。
许昭逾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闭着眼,觉得好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爱恨纠缠,上上下下。
开口是疼,沉默也是疼,他和沈怀煦就这么悬在过往里,进退两难。
*
那个晚上,夜色像一床潮湿的被子盖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熄灭了。
沈怀煦背靠着那扇铁门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