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慢慢流淌过去,像一条不起眼的溪流,不紧不慢地绕过那些尖锐的石头,把棱角磨圆,把颜色洗淡。
许昭逾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地方,见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他的生活像一层磨砂玻璃,从外面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安安静静的,不惹眼,不突兀。
但最近几天,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这种直觉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从后颈沿着脊椎爬下来的凉意——像是有什么视线落在他背上,温和的,克制的,却又执着得像一束不曾熄灭的光。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回头。身后是空荡荡的巷子,路灯把墙壁照出一块昏黄的亮斑,没有人在那里。
逛超市的时候,他蹲在货架前面挑橘子,指尖碰到橘皮的那一瞬间,后脑勺窜过一阵酥麻。他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货架另一头——没有人。只有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货架中间,手里攥着一个橘子,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
他告诉自己,这是跳海后遗症。死过一次的人,多少有点疑神疑鬼。
可那种感觉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一天比一天高。
他开始绕路回家。原本十分钟的路,他走二十分钟,专挑人多的地方走。他开始频繁地回头看身后,有时候走两步就回头,走两步就回头,整条街的人都快被他带得回头看了。
可身后始终空无一人。
*
程也就是在这样一段日子里出现的。
那天中午许昭逾蹲在修车铺门口吃盒饭,眼圈还红着。路以安临走前和他提了一嘴沈怀煦,他就绷不住了,蹲在门口偷偷抹了半天眼泪。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旁边有人蹲了下来。
"喂,你烟灰掉饭盒里了。"
许昭逾低头一看,果然,一截烟灰飘进了米饭里。他愣了两秒,伸手想把那截灰挑出来,旁边那个alpha已经递过来一瓶水。
"别吃了,"那个alpha说,"我请你吃别的。"
许昭逾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alpha蹲在他旁边,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叫程也,"那个Alpha说,自来熟地把他手里的饭盒抽走合上,放在一边,"你这家修车铺,修不修电瓶车的?我电瓶车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靠谱的店。"
许昭逾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程也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修。"
后来许昭逾才知道,程也的电瓶车根本没坏。他那天就是路过,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哭得可怜兮兮的,想不出别的搭话方式,就编了个电瓶车坏了的谎。后来电瓶车真坏了一次,程也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说"这回真坏了,我没骗你"。
程也是两个月前搬来这座城市的,在一家设计公司做UI,租的房子就在修车铺附近。他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太阳,会隔三差五出现在修车铺门口,有时候拎着奶茶,有时候拎着炸鸡,有时候什么都不拎,就站在工具箱旁边看许昭逾修车。
"你这个扳手怎么用啊?"
"别碰。"
"教我嘛。"
"碰了你手会废。"
"我废了你养我?"
许昭逾拿扳手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头。程也捂着脑袋嗷嗷叫,叫完了又站回来继续看,仿佛挨打是什么乐趣。
他每天给许昭逾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云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家新开的早餐铺子的地址,有时候是路上拍到一辆很破的车,问他"这车还有救吗"。许昭逾回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回了。回"嗯",回"还行",回"能救"。
程也不在意他回得短,照样发。有一天他发了一句:【你今天心情好吗?】
许昭逾看到的时候刚吃完药,药效还没上来,腺体在隐隐发烫。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不好。】
程也那边难得的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段语音。许昭逾点开,里面是程也在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他哼得很认真,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许昭逾听完那段语音,嘴角动了一下。
他后来给程也讲了很多事——当然不是全部,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讲他有一个放不下的人,讲他们之间隔着很多东西,讲他试过忘记但忘不掉。
那天是傍晚,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马扎上喝汽水。程也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易拉罐被他捏得咔咔响。然后他转过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那你让我对你好呗。"
"程也。"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也赶紧摆手,"我是说,就朋友那种好。你现在一个人撑着多累啊,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让我给你带带饭啊买买水啊发发消息啊什么的,行不行?"
许昭逾看着他那副明明认真得要命却偏要装作随意的样子,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水珠顺着瓶身滑到指尖,凉凉的。
"你会累的。"他说。
"我不会。"
"你会的。"
"那你就赶我走呗。"
“那你走呗。”
“我不要。”
后面程也每天都来,每天都笑,每天都带着热腾腾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别的是什么。他像一堵晃晃悠悠的墙,挡在许昭逾和那些太深的夜里之间,不结实,但够用。
后来有一次,程也来的时候带了两瓶啤酒。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一人一瓶,对着路口亮起来的路灯喝。程也喝了大半瓶之后,忽然说:"小渡,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许昭逾偏头看他。
"我喜欢你。"程也说得坦然,"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我也没有想让你忘了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许昭逾握着啤酒瓶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用回答我。"程也继续说,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还是他平时那种大大的、明朗的笑,眼底沉着一些认认真的光,"我就说说而已。"
许昭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啤酒瓶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巷子,"程也。我放不下他。可能这辈子都放不下。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我不能答应你,因为如果我答应了你,对你不公平。你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