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也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了。喝完他把空瓶放在脚边,擦了擦嘴,转头看许昭逾:"那我能继续对你好吗?"
"程也——"
"不是那种好,"程也又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就是朋友那种。行不行?"
许昭逾看着他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行。"
程也笑起来,又露出那排白牙:"好嘞。那明天给你带糖炒栗子,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许昭逾也笑了一下。
那天之后,程也还是照样来。照样带奶茶,照样趴在工具箱旁边烦他,照样发一些莫名其妙的照片。只是不再提喜欢的事了。
*
变故发生在那天晚上。
修车铺来了一辆老款帕萨特,水箱漏水,车主第二天一早要跑长途,周老板说晚上加个班修好。许昭逾蹲在车头前面拆水管,扳手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左手腕又开始酸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拧。
阿旭和小江都已经下班了,车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水管换好,加满防冻液,试车,没问题。他锁了卷帘门,去超市买了点路以安上次来说想要吃的橘子,便拎着那袋橘子往家走。
他爬楼梯爬得很慢,一是因为累,二是因为最近那种"有人跟着"的感觉又来了,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谁家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继续往上爬。
走到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锁芯有点涩,每次都要用力才拧得动。他低着头插钥匙,钥匙进去了一半,还没拧。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按在门板上。
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
许昭逾整个人被翻过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袋子脱了手,橘子滚出来,咕噜咕噜地滚到走廊尽头。
铺天盖地的白茶味压下来。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一整座茶山的香气猛地压缩成一股,灌进这条狭窄逼仄的楼道里。那是白茶,他最熟悉的白茶,熟悉到鼻腔捕捉到的瞬间,后颈的腺体就烫得发疼——他的身体先他一步认出了这个人。
温热的唇压下来。
许昭逾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前面是滚烫的、带着白茶味的气息。那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嘴唇碾过他的嘴唇,牙齿磕在一起,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手掌抵在沈怀煦胸口,使了全部的力气。沈怀煦没有防备,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对面的墙壁,整个人靠在墙上,弯腰闷哼了一声。
楼道瞬间安静下来。
许昭逾的手还保持着推开的姿势,举在半空,手指在抖。他看着沈怀煦靠在墙上,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吻过的温度,泛着一点水光。
那一刻,许昭逾突然动不了了。
久别重逢的第一眼究竟是心动还是心痛,其实他也说不清。只是沈怀煦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的刹那,他的身体瞬间被麻意贯彻,再也无法移动一分一毫。
沈怀煦望向他的眼神太重了,夹杂着惦念、爱意,甚至夹杂着一丝痛楚。
太重了,实在是太重了。
他的心无可抑制的飞快跳动着,可悲的往事却在后一秒同样压向了他。于是他的心又开始痛了,像是被桎锆紧紧困住了一样,不停地开始收缩。
理不清、割不断、又舍不得。
他缓缓抬起头,近乎贪婪的看向沈怀煦,想把他的模样刻进心脏。
他想,可能还是心动吧,只不过心动的太厉害,以至于有些痛了。
许昭逾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两三次才插进锁孔,拧开。他闪身进去,关门,上锁。
一气呵成。
然后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始终很安静,他以为沈怀煦已经走了。却突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靠着门板滑落的声音,衣料摩擦门面的细碎响动。
沈怀煦和他背靠着同一扇门,坐下了。
隔着一道铁皮,两个人背抵着背,像两棵被同一场风吹歪的树,各自弯着腰,却根连着根。
沈怀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活着。"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像一座山。
许昭逾捂着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发不出声音。他把嘴捂得更紧了,怕一开口就会泄出哭声,怕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打开这扇门。
他不知道沈怀煦是来找他算账的,还是来接他回家的。他不知道这扇门打开之后,迎接他的是拥抱还是质问。他不知道沈怀煦找了他多久,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不知道他会不会下一秒就站起来走掉。
白茶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淡淡的,温温的,像一条安静的小河,慢慢地漫过他的脚背。
槐花的信息素从腺体溢出来,不受控制地往外渗,像被那一点白茶勾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潮涌。两种味道隔着门缝缠在一起,在狭小的楼道里酿出一种让人想哭的甜。
许昭逾把脸埋在膝盖里,用力地、无声地呼吸着那片混着白茶味的空气。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时间就像是一场雨,冲淡一切。
他们都没带伞,只能狼狈地站在彼此的过去里,看着对方越来越模糊。
可雨,总有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