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在一阵柴油味中醒来。视线里先是一盏摇晃的白炽灯,灯罩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污,光从那个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动了动,肋骨那里猛地一抽,疼得他蜷了一下。左手腕也被什么东西裹着,厚厚的一层,动不了。此时的他躺在一张小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船舱很小,小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对面那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头顶的板子在晃,脚底也在晃——他正躺在一艘正在航行的船上。
有人推开了舱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他看见许昭逾睁着眼,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将把碗放在床头那个倒扣的塑料桶上,然后拖过旁边一张矮凳坐下来。
"醒了?"他说话的声音沙沙的,"活着就好。"
许昭逾看着那碗热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热气,在摇晃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他想开口说谢谢,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只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老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喝点水,不急。"
许昭逾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去够碗,喝了好几口,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把碗放下来,看着对面那个老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第一句话:"……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不接这个谢。
"你漂在海上,我收网的时候捞起来的。你的左手腕骨好像断了,给你简单固定了一下。"
许昭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纱布外面缠着几根竹片,固定得很仔细。他动了动手指,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老人问。
许昭逾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
"……林渡。”他最终说,“我叫林渡。"
普通的姓,普通的字,不会让人多想,也不会让人记住。
老人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他伸手把碗拿起来:"林渡。行。你先歇着,到了岸上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补了一句:"我姓顾,你叫我顾爷爷就行。"
许昭逾躺在小木板床上,听着船舱外面的海浪声。柴油机的轰鸣从船底传上来,震得他的骨头都在发麻。他盯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白炽灯,看着灯影在铁皮天花板上晃来晃去,脑海里什么也没有。
那些记忆太满了,满到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海水灌进嘴里的时候有多冷,记得那个夜晚的天上没有星星。
*
渔船靠岸的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许昭逾是被顾爷爷半扶半背地带下船的。他肋骨疼得没法自己走路,左手腕又不能用力,整个人靠在顾爷爷肩上,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码头很小,几艘渔船并排停着,桅杆上挂着褪色的渔旗。岸上有几个正在补网的渔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没有人多问。
顾爷爷把他带到了渔村里一间空置的渔房前面。房子很小,一间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卷旧渔网。顾爷爷把他扶到床上坐下,又回去拿了一床干净的被褥过来,铺在床上,把枕头拍了拍,拍出那种蓬松的形状。
"你先住这,"顾爷爷说,"伤好了再说。"
许昭逾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床被褥边角洗得发白的缝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顾爷爷,我不能白住。"
顾爷爷正在把带来的药包往桌上放,听了这话头也没回:"不白住。等你能动了,帮我修船。"
许昭逾愣了一下:"好。"
渔村的日子很悠闲,像小溪缓慢流经。每天天不亮就有渔船出港的汽笛声,闷闷的,从海面上传过来。许昭逾时常被那个声音吵醒,睁开眼,便能看见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的灰尘里。
他躺着不动,盯着那些光柱看。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就连时间都似乎被放慢了。
肋骨好得非常非常慢。前半个月他几乎不能动,翻身都疼得冒冷汗。顾爷爷每天来几次,给他换药,带饭,什么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碰到了左手腕的夹板,疼得直叫唤。顾爷爷大概是听到了隔壁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热水。
"喝点,好睡。"他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多待,转身走了。
许昭逾看着那碗水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热气,眼眶忽然酸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太疼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这碗热水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一股淡淡的咸味,这渔村里的水本身就是这样的,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
两个月后,许昭逾能下地走路了。
他的左手腕还是使不上力,但肋骨已经不怎么疼了。他开始帮顾爷爷修船——说是修船,其实只是打下手。顾爷爷教他怎么补渔网上的破洞,怎么用桐油涂木板防腐蚀,怎么拧那些锈死的螺丝。
"你手劲不够。"顾爷爷看了一眼他拧螺丝时微微发颤的左手,"还没好透。"
"差不多了。"许昭逾把那颗螺丝拧紧了,活动了一下手腕,"能干活。"
顾爷爷没说什么,转身去拿另一块木板。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许昭逾的动作停了一下:"……开出租车的。"
"开车好啊,"顾爷爷的声音隔着船板有点闷,"比我这个强。"
许昭逾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告诉顾爷爷自己是赛车手,也许是觉得"开车的"这个说法更轻一些,不会引出后面那些他不想提的问题。
那段时间他初期的平静,什么都不会去想,是脑子像被一层雾罩着,所有念头到了嘴边就散了。
日子被海风和单调的日子拉扯得极慢。
*
他离开了渔村,在城东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在一条老弄堂的尽头,楼道里常年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各家各户饭菜气味的气息。他租的是顶楼一间小阁楼,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窄窄的一条灰蓝色,夹在两栋楼之间。
他又在修车铺找了份工。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姓周,话不多,但做事利落。他上下打量了许昭逾一眼,"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五。干得好再加。"
许昭逾说:"行。"
铺子里还有两个年轻学徒,一个叫阿旭,一个叫小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阿旭圆脸,爱笑,干活的时候喜欢哼歌;小江瘦一些,话少,但做事踏实。
他们第一天看到许昭逾的时候,都还蛮新奇,阿旭先开口问:"新来的?以前干过汽修没?"
"干过两年。"
"那比我强,"阿旭挠了挠头,"我这才半年。"
许昭逾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去工具架上拿了扳手和套筒,便蹲到一辆旧桑塔纳旁边开始干活。
修车铺的夏天闷热。车间的风扇开到最大也只能把热气搅得更均匀,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到地板上,很快就蒸干了。许昭逾蹲在一辆车旁边换轮胎,扳手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左手腕的旧伤隐隐发酸。
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拧。
阿旭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小渡,喝口水。"
许昭逾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把瓶盖拧上放在一旁:"谢了。"
阿旭笑了笑,蹲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拧螺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小渡,你以前是不是开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