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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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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逾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底下那颗螺丝,拧完了最后半圈:"嗯。开出租车的。"

阿旭"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日子家就这样慢慢流淌过去。

那一年后的某个晚上许昭逾回到家,他洗了澡坐在床沿,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上是他早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路以安的号码,这一年里,他一次都没有拨出去过。

他怕。怕接通之后听见路以安的声音,他会绷不住。怕路以安问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怕路以安告诉他那个人找了多久、找了多疯,他听了会忍不住回去。

可他最终还是拨了。

电话响了几声。每一声都像在他胸口敲一下。然后那边接了,路以安的声音传过来,比记忆中低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间磨过的、不再急躁的沉稳:"喂?"

许昭逾握着手机,掌心出了汗。他说话的声音轻到几乎是气音:"……是我。"

电话那头突然就安静了,迟迟没有动静。许昭逾还以为自己断线了,正准备拿开手机看一眼屏幕,然后他便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路以安的声音通过听筒穿出来,带着一种极克制地颤抖:"许昭逾?别骗我。你不是已经……"

"没骗你。"许昭逾打断他,"我活着。"

又是沉默。路以安再次开口时,嗓子都是哑的:"你在哪。"

许昭逾把地址报了过去。路以安又说了一句"你等着",然后挂了。

两天后,路以安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些,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眼神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许昭逾正蹲在一辆车旁边拧螺丝,脸上有一道机油蹭上去的灰痕,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新的浅浅的划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许昭逾旁边蹲下来。

许昭逾偏过头看到他,手里的扳手停住了。他不知道这个重逢应该用什么开场白来启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路以安没有给他想好的时间,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扳手,替他拧了一下那颗螺丝。拧完,他把扳手还给他,说:"手都抖成这样了,还干这行?"

许昭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轻微地颤,淡然道:"习惯了。"

路以安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两个人蹲在车旁边,路以安先开了口:"我当导演了。拍了部短片。"

"挺好的,"许昭逾把扳手放回工具架上,"实现梦想了。拿奖没?"

"入围了两个小电影节,没拿奖。"路以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那片子挺闷的。两个小时,一个老头坐在海边看了一整天海。"

"那你怎么想的?"许昭逾拧开螺丝,动作比以前慢一些,左手腕还是会酸,"拍点不闷的啊。"

"灵感哪有那么好找。"路以安靠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这里缺人手吗?"

许昭逾愣了一下,手里那颗螺丝差点掉了,笑道:"缺也不招你。"

那之后路以安每周来两三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两杯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看他修车,递个扳手,说两句话。

阿旭和小江一开始还好奇,后来见惯了,也就默认了那个扎着头发的omega是"小渡的朋友"。

有一次午休,路以安坐在门口抽烟,许昭逾蹲在他旁边吃盒饭。阳光从屋檐斜着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尘里。

路以安吐了一口烟,忽然说:"你晚上做噩梦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许昭逾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没有。"

"骗谁呢,"路以安偏头看他,"你眼皮底下那圈黑的,比我在片场熬了三个大夜还重。"

许昭逾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把饭粒一颗一颗地嚼碎咽下去。他知道路以安说的是真的——他几乎每天都做梦。

有时候是那条海,有时候是那个悬崖,有时候是沈怀煦的脸。梦里的沈怀煦总是离他有一段距离,他伸手够不到,喊他也听不见,只能看着他站在那里,眼神温温的,然后转身走掉。

明明每次醒来都湿了一片,却还嘴硬说不想他、不痛苦。沈怀煦是他梦中的常驻嘉宾,以至于他醒来,都像是被沈怀煦驱逐出境。

他那种痛苦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是求而不得的焦灼。他梦见的不只是那些温柔缠绵的片段,更多是他跳海时刺骨的冷,沈怀煦迟迟不来的绝望,还有哪些事成大海的消息。这些梦比思念更折磨人,因为梦里他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他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下的青黑,嘴角一道淡淡的干裂。他把水龙头拧开,掬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烦不烦。"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擦干脸走出去,穿鞋的时候蹲下来系鞋带,忽然想起渔村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起来先推开窗户看一眼海,看完再洗漱。

有一天早上他推窗的时候看见顾爷爷正蹲在码头上修渔网,海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低着头,手指在网眼间穿来穿去。

许昭逾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也蹲在他旁边。顾爷爷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给他一卷线。

那天天很好,海面上反着碎金子一样的光。许昭逾蹲在顾爷爷旁边学着补网,手生,线绕了好几圈都不对。顾爷爷也没催他,只是把自己的速度放慢了,让他能看到每一个步骤。

过了一会儿,顾爷爷忽然开口:"小远。"

"嗯?"

"你以后要回去的。"

许昭逾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手底下那团乱糟糟的线,没有抬头:"回哪?"

"回你该回的地方,你在这待不了多久。"

许昭逾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您怎么知道?"

顾爷爷把最后一根线穿进网眼,扯紧了,打了个结:"爷爷看得出来。"

顾爷爷站起来,把补好的网抖了抖,搭在旁边的木桩上。

"想回去就回去,"他说,背对着许昭逾,开始收拾工具箱,"不想回也没事。但别跟自己过不去。"

许昭逾蹲在原地,手指攥着那卷线,攥了很久。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黑的海边,脚踩在湿沙上,海水一涌一涌地漫上来,淹过脚背。他回头,看见沈怀煦站在远处,背后是亮着灯的酒店,一扇窗户后面有暖黄的光。

沈怀煦在看他。隔着一整片海滩,隔着夜风,隔着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喊他,张了嘴却发不出声,只能看着他站在那里,却够不到。

但他醒来后,枕头是湿的,大腿是凉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多了。他嘴上说讨厌,身体却记得沈怀煦的味道,记得他被白茶信息素裹住时的安全感。这种矛盾让他痛苦。

他想逃,却又舍不得彻底的逃开。之所以每天梦见沈怀煦,是因为他活着全靠这点思恋撑着。

或许,在我他们背对背走了那么远的途中,也曾经在各自的夜里,用同一场梦互相取暖。

遗忘是思念唯一的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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