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沈怀煦坐在怀远集团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法务部完整梳理出来的许正霆非法拘禁证据链：许家老宅二楼尽头那间密室的铜锁物证记录、管家大量采购安神熏香的药房票据、私人医生反复开具镇静类药物的出诊档案，每一条记录都冰冷客观，字字句句，都在还原那个被高墙锁死的夜晚。

第二份是周家地产的内部财报。周家手握徐汇一百二十亩旧改项目的土地批文，可项目配套能源方案始终悬而未决。许正霆此前敲定的，是传统天然气加电网的供给模式，但周家董事会内部分歧重重，几名年轻股东倾向拥抱新能源。双碳政策大背景之下，若是项目配套新能源，后续拿地、审批都会顺畅许多，蕴藏着实打实的利益。

第三份，是怀远固态电池项目最新进度报告。上海已经敲定作为首批试点城市，主推“固态电池搭配微电网”整套方案。对比许家的传统能源路线，能耗等级高出两档，碳排放直接降低百分之六十。

沈怀煦伸手，把三份文件依次对齐，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指尖划过纸面，纸面冰凉，可心底翻涌上来的，却是江边那片浑浊不停奔涌的江水。

他拿起手机，指尖微微发僵，给秘书发送消息：【约周老爷子，明天下午三点，地点由对方选定。】

秘书几乎秒回：【已经对接周家秘书，周老爷子定在静安香格里拉茶室。】

沈怀煦放下手机，后背沉沉靠向大班椅椅背，疲惫地合上眼皮。

海事局移交的监控录像，他已经逐帧反复看过两遍。

十六铺直至吴淞口，十二个沿岸摄像头，从八月五日晚间九点，一直追踪到凌晨两点。

屏幕里只有永不停歇翻涌的黄褐色江水，浪花一遍遍拍打堤岸，来来回回，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些冰冷的监控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回放，每一遍，都在往心口沉甸甸地压上一块石头。

*

次日下午三点，静安香格里拉茶室。

落地大窗直面南京西路，午后西斜的日光漫淌进来，把整间茶室浸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里。

周老爷子已经提前抵达，安坐靠窗的位置，面前紫砂壶氤氲升腾袅袅热气。

沈怀煦推门走入的时候，周老爷子正端起茶杯。

抬眼望见来人，眼皮微微向上撩起，唇角扯出一道不深不浅的笑意，是老生意人常年周旋练就的圆滑客套。

“小沈总，请坐。刚沏好的龙井，可以尝尝。”

“周老爷子。”沈怀煦落座，脊背挺直，目光平静直视对面老人，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我今天过来，是谈生意。”

周老爷子将茶杯轻轻搁下，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脸上那层客套笑意缓缓敛去，换上商谈正事的肃穆神色：“你说。”

“徐汇一百二十亩旧改项目。”沈怀煦从公文包抽出厚厚的方案册，推到茶桌对面，“能源配套，我给您一套优于许家的解决方案。”

周老爷子垂眸扫过封面上的大字：怀远集团??固态电池微电网能源配套方案。

“许家这边已经谈妥。”周老爷子抬眼，语气淡然，“传统能源供应，合同文本都已经拟写完毕。”

“合同尚未正式签署。”沈怀煦语调平稳，“若是签完，我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周老爷子面部肌肉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许家方案，天然气叠加公共电网，碳排放C级，能效比百分之四十二。”沈怀煦翻开方案第一页，指尖点住表格上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怀远这套固态电池微电网，碳排放达到A级，能效比百分之七十八，整整高出两个等级。”

他翻至第二页，指尖落在一行标红的文字上。

“更关键的一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国家能源局上个月正式批复怀远固态电池立项，上海纳入首批试点名单。周家采用本套方案，旧改项目可直接归入国家级试点，享受政策补贴、税收减免。继续沿用许家传统能源路线，则不会拥有任何政策红利。”

周老爷子低头一页一页翻阅文件。

详实的技术路线图、成本核算对比、补贴明细、未来五年能耗预测，每一页下方都盖着怀远鲜红公章，附带技术总监亲笔签字。

翻到册子末尾，是合作意向书。甲方怀远集团，乙方周家地产，条款简洁明晰：怀远集团为周家徐汇旧改项目，独家提供固态电池微电网全套能源配套。

“独家？”周老爷子抬眼看向沈怀煦。

“没错，独家。”沈怀煦轻轻抿了抿嘴唇。

周老爷子合上厚厚的方案册，后背倚靠沙发扶手，手指在扶手表面慢悠悠叩击，目光一寸寸打量沈怀煦，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小沈总。”老人语速放缓，斟酌字句，“许家和周家，尚有婚约牵绊。”

“婚约归许家，生意归怀远。”沈怀煦直接打断，眼底沉下一层暗色，“两件事本就互不干涉。周老爷子是生意人。许家传统能源可以给到的条件，怀远一样可以给到。但是这套新能源方案，是许家永远拿不出来的，只属于怀远。”

茶室里安静片刻，空气只听见茶水微微沸腾的细微声响。

“你想要什么交换条件。”周老爷子开门见山。

“条件写在方案最后一页。”沈怀煦说道，“周家启用怀远方案，怀远免除全部设计费、技术授权费，只收取硬件设备供货与后期运维服务费，整体报价相较许家传统能源方案再下浮百分之十五。”

周老爷子再度翻到文末，仔细读完条款，眉头微微蹙起：“免除技术授权费，你这一笔，看着是在亏损。”

“谈不上亏损。”沈怀煦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却抵达不到眼底，“我要的是市场卡位。第一批试点落地打响名气，后续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合作。许家固守的传统能源，被时代淘汰本就是大势所趋，我不过是提前入局。”

周老爷子定定注视他数秒，再次低头把整套方案通篇过一遍，方才合上册子：“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内部斟酌。”

“理所应当。”沈怀煦微微欠身，起身告辞。

*

一周之后。

周家地产董事会召开会议，正式表决通过旧改项目能源配套变更，彻底放弃许家的传统能源，转用怀远集团固态电池微电网方案。

消息传进许家书房的时候，许正霆正坐在红木沙发上品茶。

手指无力松开，茶杯没有摔碎，只是从掌心滑脱，重重磕落在茶几。滚烫茶水泼洒流淌，漫过桌面，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大片深色水迹。

他垂眸望着那摊狼藉，没有抬手擦拭。

消息扩散至资本市场，许氏能源板块股价单日暴跌百分之八。

股价下跌并不单单源于周家丢单。

市场嗅到风向，开始重新评估许家的行业竞争力：许家手里没有成熟固态电池，没有微电网核心技术，只剩下日渐式微的传统能源业务。

当整个行业都奔赴双碳新能源赛道的时候，许家手中，再拿不出可以博弈未来的筹码。

许家的底牌，到头来，只剩下一个许正霆本人。

许正霆枯坐在书房，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一滩泼开的茶水，长久一动不动。

管家恭恭敬敬站在门外，不敢贸然跨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去查。”许正霆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仿佛口腔里面塞满粗粝砂砾，“查清楚，怀远这份固态电池试点审批，到底是谁签字批复。”

管家低声应下，躬身退出去。

许正霆并不知道，这份审批文件，是沈怀煦耗费三个月，一趟趟奔赴国家能源局、上海市发改委，亲自盯完每一道审批流程才拿到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埋头钻研新能源技术，没有人看清，与此同时，他也在一点点，为许家钉上一口口棺材上的铁钉。

半个月转瞬即逝。

许氏能源供应链股价再度下挫百分之五。

导火索依旧来自周家项目变更带来的连锁反应。

另外两家原本意向和许家开展合作的地产企业，纷纷主动联络怀远集团，问询固态电池方案落地可行性。

许家手中的传统能源方案，一夜之间，从行业抢手的首选，沦为了备选退路。

许正霆拨通周老爷子的电话。

通话内容外人无从知晓。

挂断电话之后，守在门外的管家听见书房之内传出一声闷响，像是陶瓷器皿狠狠砸向墙面。

紧随其后，是许正霆低沉的两个字，隔着门板飘出来：“查他。”

管家分辨不出，这句“他”，指代的究竟是沈怀煦，还是下落不明的许昭逾。

只是管家能够清清楚楚看见，再度走出书房的许正霆，眉眼之间，比半个月之前，又苍老憔悴了一大截。

同一时间。

怀远集团股价已经企稳回暖。上海首批固态电池试点项目落地，各路媒体争相报道。

沈怀煦接连出席两场行业高峰论坛，演讲的主题始终如一：新能源基建的未来。

公开场合的他依旧无可挑剔。

剪裁妥帖的西装，谈吐沉稳有度，应答记者提问逻辑缜密，和政府官员握手致意，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浅笑。

可只有陆砚舟见过他卸下所有伪装的模样。

那场论坛结束之后，地下停车场。

沈怀煦坐进驾驶座，独自握着手机，屏幕页面停留在和许昭逾的聊天对话框。

对话框内，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沈怀煦发出的那一句：【我来了。】

陆砚舟走到车窗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来。沈怀煦侧过头看向外面，脸上没有半分公开场合的得体笑意，眼神平平淡淡的，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出来吃顿饭。”陆砚舟双手插在裤袋，语气听上去就像普通同事邀约，“你算算，你已经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吃过。”沈怀煦声音淡淡的。

“吃了些什么。”

沈怀煦沉默，答不上来。

陆砚舟静静看了他片刻，干脆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怀煦没有阻拦，也没有动身发动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