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引擎保持熄灭,空调也并未开启,停车场闷热的热气顺着车窗缝隙源源不断涌入,后背的衬衫慢慢浸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你气色很差。”陆砚舟目光扫过他憔悴的侧脸,一路落至搭在方向盘的手上,指节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那不是用力攥握造成,是长久心力耗空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虚弱。
“嗯。”
“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记不清了。”
密闭车厢陷入短暂的安静,停车场照明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嗡鸣,远处有车辆驶入,轮胎摩擦柏油地面,传来细碎的声响。
“怀煦。”陆砚舟放轻语调,小心翼翼斟酌措辞,“往后……你打算怎么过日子。你总不能,就这样一个人耗下去。”
“怎么过日子?”沈怀煦低声反问,语调疏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旁人旧事。
“往后漫长的年月。”陆砚舟顿了顿,谨慎挑选字句,“也许未来,还会遇见别的人——”
“不会了。”
沈怀煦截断这句话,两个字干脆利落,锋利得如同剪刀,咔嚓一声剪断那一丝渺茫的设想。
陆砚舟闭上嘴巴,不再继续劝说。
“我的人生到此为止。”沈怀煦每一个字都听不出起伏,可恰恰是这份平静,底下埋藏的重量重得让人不敢触碰,“往后不会再动心,不会再交付爱意,不会再把余下的人生托付给第二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蒙着的那一层薄薄浮灰上面。
“我的爱意,我的时间,我全部的热忱,早就全部留在他的身上。”沈怀煦的喉结缓慢滚动,胸腔压着化不开的酸涩,“就算结局是失去,我也会一辈子念着他。就算每想一次就疼一次,我也要这份疼痛,一直陪着我。”
车厢里静了几秒。
陆砚舟听完这一大段文艺感拉满的虐心独白,脸上表情一点点垮下来,没被这股悲情氛围打动半分,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氛围。
“行了行了,打住打住。”他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嘴角扯出嫌弃又无奈的笑,“你搁这演悲情文艺片呢?装什么深情忧郁男主。”
沈怀煦微微侧过头看他,眼神空洞,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抽离。
“我懂你难受,我也替23号惋惜。”陆砚舟语气收回来,毒舌归毒舌,劝导是认真的,“但你不能把自己活成殉情纪念品。万一,我是说万一,人还活着,哪天满身狼狈地找回来了,结果看见你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天天抱着回忆自我折磨,你觉得他能安心?”
他往椅背上一靠,继续吐槽:“你现在这套,自我感动成分占一半。疼归疼,日子不能直接原地躺平报废。报仇要报,案子要追,搜救也还在继续。你要是先把身体搞垮,真等到有消息那天,你拿什么去接他?拿你这一堆失眠胃病和满肚子伤感文案吗?”
沈怀煦薄唇抿紧,没有说话。
“思念可以,怀念没问题,别拿痛苦当生活的必需品。”陆砚舟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从犀利转成温和,“你要是真惦记他,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该干的事干完。真要是最后什么都等不到,那也是之后的事,不是现在就提前把自己埋葬。”
停车场的灯管依旧嗡嗡作响,闷热的空气裹着两个人。
沈怀煦沉默良久,轻轻呼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浊气。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低,依旧沙哑,只是那股近乎自毁的执拗,淡下去了几分,“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陆砚舟斜他一眼,伸手去拉车门把手,“走,先去吃饭。再不吃,不等找到人,你自己先进医院。”
二人离开地下停车场,草草吃完一顿午饭便就此告别。
陆砚舟驱车离去,沈怀煦坐回自己车里,本该返回集团办公楼,指尖握住方向盘,鬼使神差,脚下油门一转,并没有驶向公司。
车子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驶向那套曾经和许昭逾共同生活过的别墅。
这条路他已经很久没有专程走过。
沿途的商铺、行道树都还是老样子,四季轮回,枯荣往复,唯独他的时间,在半年前那个深秋,硬生生卡在了断点上。
别墅的铁门是感应式的,院内静得过分,草皮修剪得平整匀净,边缘利落,看得出陈妈一直按时过来打理清扫,不肯让这里荒芜。
全屋的窗扇常年留着缝隙通风,家具、摆件都维持着从前的位置,没有蒙上厚厚一层灰,干净得近乎刻意。
可恰恰是这份一丝不苟的整洁,衬得屋子里空落落的,每一处角落都在无声提醒,这里早就没有那个会带着槐花香气、踩着拖鞋在客厅跑来跑去的人了。
他慢慢穿过客厅,经过那组两人常依偎着闲谈的沙发,路过电视柜上曾经常年摆着桔梗的花瓶。
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间独立琴房的门前。
现在是许昭逾跳海后的半年,秋天。
这间琴房已经很久没有完整敞开过窗户。
空气之中浮动着一层极淡的浮尘气息,还有一缕挥散不去的,属于沈怀煦自己身上那股沉郁苦涩的白茶信息素,像经年不褪的水渍,浸透每一处纹路,在封闭的空间里层层沉淀,成了一道无法剥离的烙印。
巨大落地窗前,静静伫立一台黑色三角钢琴。
钢琴侧边的谱架空空荡荡,一旁的收纳柜里,丝绒锦盒妥帖安放着那把许昭逾的小提琴。
自那一日之后,再也没有人将它取出。
沈怀煦身上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半年不眠不休的煎熬,无休止的失眠与啃噬心神的思念,把他磨得瘦削单薄,轮廓锋利得近乎凌厉。
他缓缓落座于琴凳,修长苍白的十指悬空,静静悬在黑白琴键上方,久久,迟迟不肯落下。
无数画面不受阻拦地翻涌上来,鲜活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是他的生日。
许昭逾像献宝一般,将亲手誊写的手写五线谱递到他手中,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盛满漫天星光。
“哥哥,你弹钢琴,我拉小提琴。”少年亲昵地凑过来,下巴软软搁在他的肩头,嗓音温软缱绻,“这首曲子叫《怀逾》。怀煦的怀,昭逾的逾。曲子底色是酸涩的,你要好好弹。因为……一个人弹,是不完美的。”
一个人弹,是不完美的。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极细的木刺,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埋了整整两年。日子一天天碾过去,伤口不曾结痂,每一次回想,都要重新疼一遍。
沈怀煦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浮尘的冷空气,冻得有些僵硬的指尖,终于重重落向琴键。
第一个低音轰然震开,厚重、沉缓,如同深海之下无声翻涌的暗流,没有波澜壮阔的声势,只有闷在水底的压抑,一点点向外漫开。
整首曲子自骨子里便浸着酸涩,开篇没有华丽上扬的旋律,只有黑白琴键来回交替,音高拉扯、下坠,钝重的痛感顺着音符,一点点填满密闭的琴房。
旋律里面藏着许昭逾刻进骨血的自卑,藏着他辗转求生的绝望,藏着两个人身不由己的羁绊与煎熬,他们曾无比期盼苦尽甘来的那一日。
沈怀煦的弹奏分毫不差,指法熟稔精准,没有半分错漏。
那些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万般苦楚,被他借由琴音,一层层完完整整剥开,铺散在密闭的琴房空气里。
乐曲行进到中段,本该是小提琴声骤然扬起、与钢琴相拥缠绕的时刻。
那是整首曲子最动人的地方。
本该在此刻破土而出的提琴声部,本该像一只脆弱又绚烂的蝴蝶,穿梭盘旋在厚重的钢琴底色之上,两条旋律紧紧相依,彼此托举,相拥着向前流淌。
可此刻偌大琴房,只剩下钢琴孤零零呜咽回响。
沈怀煦的指尖猛地顿了一瞬。
下一瞬,他左手声部仓促补上,生硬地去填补那片本该属于小提琴的空白。
无论他如何加重力度、调整节奏,旋律都透着无法掩饰的空洞与残缺。
少了那个会在风雨之中红着眼眶执弓拉琴的Omega,这首名为《怀逾》的乐曲,便彻底抽走了里面仅存的那一点“甘”,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望不见尽头的苦。
如同活生生被夺去半条性命的人,勉强依靠假肢踉跄前行,哪怕外表看着尚可,每一步,内里都在隐隐作痛。
他闭上双眼,不再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
十指在琴键上翻飞,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琴音汹涌奔涌,一浪叠着一浪。
他借着这台冰冷的乐器,拼命打捞那两年朝夕相伴的时光,妄图伸手抓住那个坠入滔滔江水之中的少年。
他无数次想象过完整合奏的模样。
如果许昭逾还在,此刻提琴的弦音会缠上来,和钢琴融为一体;乐曲走到终章,他们会额头相抵,安静地交换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终于,最后一组和弦轰然落下。
那是一个摇摇欲坠、并不圆满的降调结尾。缺少小提琴声部的托举支撑,音符悬在半空,轻飘飘落不踏实,就像这个萧瑟的秋天,漫无边际,看不到归处。
沈怀煦的双手垂落在琴键之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恰在这一刻,厚重堆叠的云层被落日穿透。
一束浓烈滚烫、浸着淡红血色的霞光,穿过百叶窗细密的缝隙,斜斜切进琴房,在地板、琴身投下轮廓规整的金色三角光域。
这片光,不偏不倚,完完整整将沈怀煦,连同整台黑色三角钢琴一同笼在其中。
像一个迟来、无声的拥抱。
像一道隔绝世间纷扰的无声结界。
又像是那个缺席整首曲子后半段的小提琴手,跨越翻涌汹涌的江海生死阻隔,跌跌撞撞奔赴归来,在乐曲落幕的刹那,终于奔至他的身旁,替他补上那残缺的和弦。
沈怀煦猛地抬起头颅。
他透过这片鎏金的夕照,穿透琴房冰凉的玻璃窗,遥遥望向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黄浦江,是吴淞口,是十六铺码头,是那片吞没了他爱人的,深不见底的江海。
一滴滚烫的眼泪,重重砸落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瞬间碎裂,悄无声息消散。
恍惚之间,眼底生出一重虚妄的幻影。
他仿佛看见那个眼尾生得漂亮的少年,斜斜倚靠窗台,胳膊底下夹着小提琴琴弓,向着他绽开明媚灿烂的笑,唇瓣无声翕动,仿佛隔着漫长的生死距离,轻轻对他说:哥哥,你弹得很好,可是,我还是想要同你一起演奏。
沈怀煦没有抬手拭去脸上的泪。
他就那样静静沐浴在落日的金色光晕里,嘴唇微微开合,嗓音沙哑破碎,几乎快要被房间残存的琴音吞没。
“好久不见。”
“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