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江面上蒙着一层厚重灰蒙蒙的雾霭,水天交融成混沌一片,分辨不出天际与江面的边界。
搜救艇的引擎发出沉闷突突的轰鸣,一遍遍在江面来回往复地巡航。
船头的搜救员裹紧救生衣,手掌搭住冰冷栏杆,眯起眼睛穿透薄雾,仔细扫视浑黄浑浊的江水。
江水裹挟汛期泥沙,一片昏黄,水面之下什么都辨识不清。
"报告指挥部,B3区域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对讲机滋啦滋啦传出电流杂音,切换通信频道,另一艘搜救艇的汇报接踵而至:“B7区域,未发现。”
时间已经走到八月六日清晨七点。
距离昨夜九点许昭逾落水,已经整整过去十个小时。
海事局一共出动四艘搜救艇,沿着江面搜寻范围铺开十二公里。岸边也安排人员彻夜巡逻,手电筒刺目的光柱,整夜一遍一遍扫过堤坝。
可一切搜寻都徒劳无功。
水面见不到半片衣物,看不见鞋子,更看不见人影。
搜救队长立在船头,江风把他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
正值八月汛期,上游泄洪水量浩大,潮水往复推搡江流。
倘若人落水之后抓不到任何漂浮物,被湍急水流裹挟远去,大概率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继续搜索。”他拿起对讲机,嗓音熬得沙哑干涩,“把搜寻范围扩大至下游十五公里。”
引擎再度轰鸣,搜救艇调转船头向下游驶离,船尾翻涌起来的浪花撞向江面,转瞬便被浑浊江水吞噬消散。
江面之上,依旧空空荡荡。
*
沈怀煦是被一阵钻骨般剧烈的头痛硬生生拽回意识。
痛感自后脑勺生根,一下一下向着太阳穴狠狠钻刺,钝重胀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螺丝,正在大脑内部反复拧动。
他的意识自浓稠漆黑的混沌之中一点点向上浮起,每清醒一分,那一份撕扯般的疼痛便愈发真切。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片模糊,慢慢才一点点对焦。
这不是他的房间。
陌生的天花板,复古造型的吊灯,米白色厚质窗帘,滤进来的晨光是清晨特有的灰蓝色。
床垫硬度偏硬,枕头垫得偏高,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旧家具独有的淡淡樟木气息。
许家。
这里是许家老宅。
破碎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溯进脑海。他记得自己驱车赶来许家老宅,在大门口等到了许昭逾,二人一同走进书房。
许正霆借口谈话,支开许昭逾。
再之后,一股甜腻厚重的香气毫无预兆直钻鼻腔,指尖迅速发麻,视线开始重影摇晃,双腿发软不受控制……
下一秒,意识直接彻底陷落。
记忆到此硬生生断裂,如同一卷磁带被利刃陡然剪断,往后的全部片段,只剩下彻底的空白,一无所有。
沈怀煦撑住床沿挣扎坐起身,头痛还在一阵阵翻涌,太阳穴突突狂跳,胃袋翻搅上来一阵阵恶心反胃,如同宿醉过后的强烈眩晕。
身上依旧穿着前一日登门时那一身西装,衣衫褶皱凌乱。
他伸手摸向口袋——手机不见了。
双脚踩落地板,双腿虚软发飘。他快步走到门边,用力拉动门把手。
走廊的壁灯还没有完全熄灭,清晨冷调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流淌而入。
沈怀煦一扇接一扇推开二楼客房房门,每一间屋子都是空荡的,许昭逾并不在这里。
他转身冲向楼梯,脚步比平日快上一倍,皮鞋踩踏木质地板,敲出急促凌乱的回响。
宅内的佣人来回奔走,步履匆匆。
沈怀煦伸手拦住其中一名佣人,嗓音沉得紧绷:“许昭逾呢?”
佣人脚步骤然顿住,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面写满难以掩饰的为难,嘴唇嗫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先生,您先——”
“许昭逾在哪?”沈怀煦再度开口,声调往下压,裹挟着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绷到极限。
佣人终究说不出半句完整答复,低下头,匆匆侧身避开,快步逃离走廊。
沈怀煦僵立在偌大的客厅中央,目光飞快扫过周遭。
落地窗外面,花园草坪布满交错凌乱脚印,来来往往的人把草地踩踏出数道泥痕。
宅院大门外,停着一辆陌生黑色轿车,并不是许正霆平日里的座驾。
整座许家老宅,都笼罩在一种惶惶不安的忙碌之下。
所有人都在处理某件大事,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吐露只言片语。
管家自走廊另一端缓步走来,神情依旧是往日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手中捧着沈怀煦遗失的手机。
"沈先生,"管家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您的手机。"
沈怀煦一把接过,指尖颤抖着按下电源开机。
手机屏幕一亮,铺天盖地的通知瞬间炸开。
微博推送、微信消息、短信、数十通未接来电,密密麻麻堆叠,向下滑动足足三屏都看不到尽头。
微信红色的未读标记显示九十九加,未接来电三十余通,微博多条热搜推送层层叠叠弹出来。
可最先狠狠撞进眼底的,是一条黑体加粗置顶的微博推送。
【怀远集团董事长沈怀煦失联四日,公司股价暴跌12%】
他没有点开这条新闻。
视线继续向下扫过热搜榜单,几条猩红滚烫的词条刺得他眼球发疼,赫然排在热搜前列:
#许家三房许昭逾跳海#
#23号赛车手许昭逾跳海#
#怀远集团董事长与23号赛车手疑似一同落海#
一阵细微的震颤,从指尖骨头缝里面悄无声息蔓延开来,顺着手腕一路向上攀爬。
拇指悬停在屏幕之上,明明只是简单点击屏幕的动作,此刻却重得让他根本做不到。
他的理智还在本能地抗拒眼前看到的一切。
许昭逾。跳海。
分开看每一个字他全都认得,可拼凑在一起,大脑却拒绝解析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可能呢?
在他的认知里面,那个少年是被自己妥帖放在心上照料的人。
他时时记挂着他的饮食睡眠,留意他情绪起伏,小心翼翼疏导他积压的心理创伤,他明明以为,一切都正在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他的爱人不是被他养的很好吗?
抬眼扫过屏幕右上角的系统日期:八月六日。
他竟然,整整昏迷了四天。
许正霆口中那一味“闻了只会犯困的中药”,哪里是普通安神香料,分明是能够让人陷入连日深度沉睡的强效抑制剂类药物。
这四天,在他失去意识与世隔绝的这四天,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怀煦攥紧手机,指节泛出青白,转身径直朝着宅院大门走去。
"沈先生——"管家在身后出声阻拦。
沈怀煦没有半分停顿,一把拉开厚重铸铁大门大步踏出。
梧桐枝叶的影子落在地面,晨光穿过叶隙碎成点点光斑。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车子旁,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点燃引擎。
他去了许昭逾的小别墅。
车子在城市道路上疾驰二十分钟。沈怀煦车速开得极快,闯过两处黄灯,在一个十字路口险些追尾前车。
无数纷乱的碎片念头疯狂涌入脑海,大脑过载一般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冷静梳理。
车子抵达许昭逾独居的别墅。反复按响门铃,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人前来应答,陈妈也不在此处。
他后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抖着翻通讯录,拨通路以安的号码。
嘟——嘟——嘟——
电话一遍遍响铃,无人接听。
沈怀煦重新发动汽车,驱车赶至路以安宅邸。按响门铃,等待漫长的一分钟,房门才被拉开。
开门的是路家的管家阿姨,身上还围着家务围裙,见到沈怀煦,满脸错愕:“沈先生?”
“路以安在不在楼上。”
“在的,我带您过去。”
管家引着他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前,沈怀煦抬手叩响门板。
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加重力度,又叩三下。
"滚。"路以安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沙哑、粗粝,不耐烦,带着一种被扰动的烦躁。
沈怀煦放下手,"路以安,是我。沈怀煦。"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路以安站在门后面。
他套着一件宽大灰旧T恤,下身短裤,头发乱糟糟多日未曾打理。
一双眼睛肿得骇人,上眼皮浮肿几乎眯成一条细缝,眼眶一圈泛着青红,是长久痛哭过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鼻尖通红,两颊还残留已经风干的泪痕。
看见站在门外的沈怀煦,路以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你……”路以安的嗓音干涩得如同干裂的土地,每一个字都挤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你不是……外界传你也出事了吗。”
“我没有。”沈怀煦极力把声音压稳,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声带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我被许家用药物迷倒,整整昏迷四天,今天清晨才苏醒过来。”
路以安死死盯着他,沉默数秒,向后退半步,让出进门的通路。
沈怀煦跨步走入房间。
屋内一片狼藉,床上被褥揉作一团,枕头歪落在床角,床头柜堆满大量用过的纸巾,垃圾桶里面废纸团堆积得快要溢出来。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微博热搜界面。
沈怀煦只是飞快扫过,没有细看,随即目光落回路以安身上。
“许昭逾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
路以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床边颓然坐下,双手撑在膝盖,脑袋沉沉低垂,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
“最开始我给他发消息,一直得不到回复。我只当是车队训练太忙,没有放在心上。”路以安的声音闷闷沉沉,仿佛自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直到昨天,我刷到微博热搜。”
沈怀煦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绷得僵直。
“我不信。”路以安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是谁造谣。我给他打电话,关机。给陈妈打电话,陈妈说她也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路以安肩膀猛地垮下来,那一点强撑出来的镇定彻底分崩离析。
头颅埋下去,碎发遮挡大半张脸,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溢出来。
"他——"路以安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哽咽,"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为什么不——他哪怕是跟我说一句呢——"
沈怀煦看着蜷缩在床边,肩膀不停抽动的路以安,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那股钝痛不断向内侵蚀,他自己也快要撑不住这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悲恸。
他转过身,迈步朝着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