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许昭逾醒得格外早。
七点,门外传来管家规律的叩门声响,而他早已洗漱完毕。
身上换了一件干净挺括的衬衫,袖口妥帖挽至小臂,左手腕缠绕的纱布被衣料严严实实地遮掩,不见半分伤口的痕迹。
餐桌上依旧是寻常的早饭,白粥、水嫩蒸蛋,清炒时蔬,简简单单几样。
他安安静静吃完一餐,又喝下一杯温白水,之后便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候。
整栋老宅的氛围是一种沉滞的安静,雕花窗棂滤过晨间日光,在地板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这里处处是许家世代沉淀下来的秩序,可每一寸空气都带着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圈在这片屋檐之下。
他的身体尚且留存着手腕伤口愈合时隐隐的刺痒,心底压着千回百转的情绪,千言万语淤积在胸口,却被硬生生按捺住,没有向外宣泄的出口。
九点,管家推门走入客厅,手里拿着他被没收的手机,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老爷子吩咐,今天可以把手机还给你。”
许昭逾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机身。指尖抚过冰凉的外壳,他下意识点开微信,看向与沈怀煦的对话框。
对话框还停留在往日的界面,他先前发送出去的诸多消息,绿色气泡整齐排布在右侧,页面上却始终没有出现对方的回复提示。
灰色头像安安静静悬在顶端,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他的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指腹反复摩挲屏幕玻璃。
许许多多的话,愧疚、委屈、惦念、未说出口的告别,千头万绪在胸腔里面翻来覆去地冲撞。
那些字句已经在脑海里反复打磨了无数遍,每一句都沉甸甸,带着蚀人的酸涩。
他没有立刻全部发送,只是就这么盯着对话框,心底反复拉扯。
一部分的自己拼命想要把心里话全盘托出;另一部分却又在害怕,害怕石沉大海,害怕等来的依旧是一片死寂,害怕这份剖白最后只沦为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日光顺着落地窗缓缓移动,地板上的光斑从东边慢慢向西边淌过去,一点点拉长、转暖。
他时而垂眸打字,敲下几行又停顿,指尖微微发颤;时而把手机搁到一旁,失神望向庭院;偶尔点开游戏随便点几下,也不过是用来掩盖心底翻涌的惶然,根本看不进去屏幕画面。
他清楚,这大概率会是自己留给沈怀煦最后的话语。
一想到这里,喉咙便泛起一阵阵发紧的酸涩,眼眶一阵阵发热,又被他硬生生逼退回去。
就这么耗过漫长的数个时辰,一直熬到五点半。
管家再度过来通知,周衍很快就要抵达。
许昭逾缓缓站起身,抬手把衬衫褶皱细细理平。
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对话框,那些已经编辑完毕的文字还暂存于输入框。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有些话,要留在最后的时刻再送出去。
“嗯。”他低声应道。
傍晚六点前后,引擎的轰鸣自院墙外面传进来。
一辆白色敞篷跑车驶入院内,江风顺着敞开的车顶灌进车厢,裹挟着江边独有的湿润水汽。
许昭逾坐进副驾,扣好安全带。
“去哪个码头?”周衍问,风声揉碎了他一部分的话音。
“十六铺。”许昭逾平静作答,“我预定了一艘游船,我们在江上用餐。”
“今天倒是格外主动。”周衍伸手调开车载音响,舒缓的爵士乐流淌而出,萨克斯婉转的旋律随风漫开。
许昭逾没有接话。
十五分钟之后,跑车稳稳抵达十六铺码头。
游船泊靠在岸边,是一艘两层结构的小型白漆游船,甲板悬挂一串暖黄色球形灯泡,暮色之中泛出融融微光。
船舱内部被布置成精致小餐厅,中间摆一张圆桌,铺着素白桌布,整齐摆放餐具与一小束插花。
许昭逾率先迈步登船。
“环境不错。”周衍环顾一圈船舱,目光扫过暖光与洁白桌布,浅浅一笑,“是你敲定的?”
“嗯。”许昭逾点头,“船上配有厨师,菜品已经提前备好。我们先吃饭,餐后可以上甲板观赏江上夜景。”
“可以。”周衍把带来的红酒搁放在桌面,拉开椅子落座。
一道道菜肴陆续被端上桌:清蒸石斑鱼肉色莹润,白灼虾鲜亮,一份清爽蔬菜沙拉,还有一锅温润例汤。
菜式算不上极尽奢华,却搭配得清淡考究,看得出来是许昭逾特意挑选过的口味。
周衍拧开红酒瓶塞,给自己斟满一杯,又给许昭逾的玻璃杯也倒上小半杯。
“不喝点?”周衍看向纹丝不动的他。
“我酒量很浅。”许昭逾淡淡回应,“你喝便好。”
周衍也不勉强,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用餐的过程里,许昭逾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言语,只是语气始终淡淡的,波澜不惊。
他会接下周衍抛出的话题,偶尔浅浅一笑,间或问一两句无关痛痒的琐事,不再像此前几日那般,浑身竖起冰冷的尖刺,拒人千里。
周衍见他这般状态,情绪愈发放松,话语也越来越多,一杯接一杯饮酒,脸颊慢慢染上酒气带来的绯红,眼底光泽愈发明亮,笑声也随之放大。
“你今天总算像个正常人了。”周衍半倚在椅背上,带着酒后松弛的亲昵望向许昭逾,“前几天那副模样,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笑了。”
许昭逾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想通什么?”
许昭逾没有作答,垂眸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晚饭结束,已然是夜里九点。
夜幕彻底笼罩江面,江水一望无际,对岸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闪烁,如同沉落在水底的万千星辰。
游船低速平稳向前航行,发动机低沉持续的嗡鸣,仿佛一头巨兽沉稳的心跳。
“上甲板吹吹风?”许昭逾站起身,目光望向舱门外。
“走。”周衍放下酒杯,起身的时候脚步微微一晃,酒水喝得不少,脚步虚浮却尚且能够稳住。
甲板之上江风浩荡,潮湿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将许昭逾的黑发吹得纷乱飞扬。
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搭住冰凉金属栏杆,目光投向滔滔奔涌的江面。
船体灯火落在水面,翻涌的浪涛泛出暗幽幽的碧绿色,一重叠着一重,向着望不见尽头的远方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