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许昭逾被门板外传来的叩门声惊醒。
管家的声音隔着厚实的木门穿透进来,刻板又准时,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老式闹钟:“小少爷,七点了。该起了。”
许昭逾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退烧药的效力还残留在躯体之内,灼烧整夜的高热已经退去,皮肤上那一层被冷汗浸透的黏腻渐渐干透。昨夜胡乱辗转,身上的衬衫揉得满是褶皱,凉硬的布料贴在肌肤上,每动一下都磨得皮肤发涩。
他稍稍转动身体,腰背肌肉传来一阵阵迟来的酸痛,骨头缝里像是灌满了冷涩的泥沙,关节轻轻活动,发出细碎干涩的咔咔轻响。
左手腕缠绕的纱布还牢牢覆在伤口之上,原本雪白的纱布,昨夜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彻底风干,晕开一块暗沉褐红的印记,刺目地贴在皮肉上。
他垂眸静静望了那道斑驳的痕迹片刻,才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向洗手间。
盥洗台的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镜子里映出他的模样。
烧虽然退干净,气色却依旧衰败不堪。脸颊是毫无生机的惨白,眼底坠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一道道细碎的裂口泛着淡红。
夜里辗转反侧,头发被枕头压得乱七八糟,一边塌扁地贴在头皮,另一边高高翘起来,乱糟糟像一团荒草丛生的鸟窝。
他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扑打在发烫的面皮上,才把残留在意识里那层昏沉混沌,驱散掉大半。冷水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滴落,打湿衣领的边缘。
麻木地完成洗漱,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仿佛连抬手都要耗掉仅剩不多的力气。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管家已经站在屋内。
臂弯搭着一套备好的衣物:一件薄款白色长袖衬衫,面料偏薄微微透光,唯独袖管做得格外修长,长度足足可以遮盖到手背;下身搭配一条浅灰色休闲长裤。
许昭逾只扫一眼,心里便全然明白用意。
是为了遮住手腕。
昨夜缠上的纱布太过扎眼。订婚宴那一日穿的衬衫袖口紧窄,尚且可以遮掩伤口,可今日要同周衍见面,谁也无法保证抬手、侧身的时候袖口不会向上滑落。
一旦纱布暴露在外,周衍必然会追问缘由,许正霆也会为此动怒。
一件长袖衬衫,就可以把那道自残留下的伤痕,完完全全掩藏在布料底下,不露半分破绽。
经过昨夜那场崩溃痛哭、高烧发作之后,他的精神如同被狂风暴雨洗劫过的旷野,所有激烈的情绪尽数被掏空,躯体被迫滑入一种低功耗的麻木状态。
愤怒、绝望、委屈依旧沉在骨头深处,只是再也掀不起汹涌的浪潮,只剩下一层沉甸甸、挥之不去的酸涩,丝丝缕缕缠满五脏六腑。
换完衣衫,外表看去干净清爽,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清浅的模样。
可唯有眼底化不开的青黑,还有嘴唇上翻卷的干皮,无声泄露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煎熬。
管家引着他缓步走下楼梯。
餐桌上的早饭已经摆放妥当。
没有往日宴会上那般琳琅丰盛,简简单单一碗白粥,一碟蒸南瓜,凉拌黄瓜,一小碟酱油蛋,全都是清淡温和的吃食,遵照许正霆的嘱咐,避开一切油腻。
许昭逾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米粒熬得软烂糊化,入口便化开。
他的胃还残留着应激之后的收缩痉挛,本能地排斥食物,每咽下一口,胸口就泛起一阵淡淡的闷堵,可他还是逼着自己往下咽。
又夹起一块蒸南瓜,甜软的果肉在嘴里碾成泥,尝不出半分甜意,味觉仿佛已经跟着心神一同变得迟钝。
才吃到一半,他便停下动作,瓷勺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单薄的轻响。
目光呆呆落在碗中晃动的粥面,脑海里倏然闪过昨晚那部手机,闪过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
“手机。”
管家立在餐厅门口,双脚钉在原地,没有动弹。
“我想看一眼。”许昭逾的语调平平淡淡,再也不复昨夜低声哀求的狼狈,那一场卑微的乞求,已经耗光了他仅剩的姿态,“就看一眼,一分钟。”
管家从衣袋取出手机,走上前来,轻轻搁在实木餐桌的桌面上。
许昭逾伸手拿起,指尖冰凉,飞快解锁点开微信。
置顶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哪里,昨夜一条又一条发送出去的绿色消息气泡,孤零零地排列在屏幕上。
没有回复。
什么都没有。
心底那处早已千疮百孔的位置,又被细细地剜了一下。
那些积攒了整夜的惶惑、委屈,此刻化作一股钝钝的酸,慢慢顺着血液漫遍全身。
他指尖微微发抖,指尖触碰输入框,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懑混杂着恐惧涌上来,指尖飞快敲打屏幕。
许昭逾:【你在冷暴力我吗?】
许昭逾:【沈怀煦,你也不要我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气泡静静悬浮。
滴答一声,一分钟的时限到点。管家伸手,干脆利落地把手机从桌面收走。
许昭逾没有争辩,他拾起勺子,把碗里剩余的粥一点点全部喝完。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可心口还是凉的。吃完之后拿起餐巾纸,麻木地擦干净嘴角,抬眼看向管家。
“周衍什么时候到。”
管家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没有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人,只是转瞬便恢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上午十点。”
许昭逾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他起身走到客厅落地窗前,静静伫立。
窗外修剪得齐整的草坪向远处铺展,连绵的山峦轮廓在晨间天光之下格外清晰。
八月上海的天空蓝得有些虚假,像人为涂抹出来的颜料,干干净净,看不见一丝流云,也看不见一缕风,是一片空洞又辽阔的蓝。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望着这片没有波澜的天色,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上上下下,可脸上却看不出半分起伏。而后转过身,沉沉坐落在沙发上,安静等候。
暴风雨过境之后的内心,恰似狂风退去之后的海面。
喧嚣浪涛尽数平息,水面凝作一面灰蒙蒙的镜子,世间万物都可以照映进去,却再也掀不起半分澎湃的浪。
无数猜想在脑海里缓缓盘旋缠绕,每一个猜想,都裹着化不开的酸涩。
第一件事:沈怀煦始终没有回复消息。
昨夜发出去的话,刚刚又发出去的质问,全部石沉大海。
他在心底一遍遍推演所有可能性。
第一种,沈怀煦还被困住,人身失去自由,手机不在手边,根本看不到这些文字。一想到这里,心口便揪紧,满是担忧。
第二种,是沈怀煦在生气。
他向来如此,发怒的时候不会嘶吼争吵,不会激烈对峙,只会向内消化全部情绪,封闭自己,沉默不语。
过往就算闹矛盾,他也从来不会超过两天不理睬自己。
可现在,从昨天下午算起,已经超过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第三种,也是最让他害怕的一种——沈怀煦不是生气,他是在放弃。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许昭逾没有像昨夜那样崩溃大哭。昨夜激烈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头里的酸楚,缓缓地浸满四肢百骸。
或许他看见了全部消息,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一句对不起太过轻飘飘,承担不了眼前的局面;一句我来救你,可现实之中他冲破不了许家布下的罗网;一句你再等等,又该让许昭逾等到何年何月。
许正霆步步为营,许家盘根错节,沈长庚选择旁观不插手,订婚仪式木已成舟,婚约白纸黑字落在那里。
或许连沈怀煦,也不得不承认木已成舟。
所以他选择沉默。
再多言语,都只是空洞的慰藉,什么都改变不了,倒不如干脆什么都不说。
许昭逾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窗外空洞的蓝天落在他眼底。
这个想法在胸腔里面慢慢铺展开,沉甸甸压着心脏,疼,却哭不出来。
仿佛胸腔里面被活生生掏走一大块,空空荡荡,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
十点整,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响。
管家前去开门。
周衍迈步走入屋内,一身浅蓝色Polo衫,搭配米色休闲长裤,打扮得清爽干净,如同商业广告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昭逾。”周衍一眼便看见沙发上的许昭逾,迈步走过来,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许昭逾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没有抗拒,也没有半分热忱。
“今天天气很不错。”周衍语气松弛,仿佛只是普通朋友闲谈,“要不要出去兜兜风,随便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