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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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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日的傍晚,天际晕开一层脏橘色的残霞,落日余光穿过梧桐繁密的枝叶,被剪得支离破碎,星星点点泼洒在柏油路面。

许昭逾靠在轿车后座,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刺骨的凉意贴在颧骨上,可他早已感知不到冷热。

太多知觉都变得麻木迟钝。

订婚宴上的喧嚣依旧残留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耳鸣。

周衍带着玩味的笑声、宾客潮水般的鼓掌、司仪千篇一律空洞的祝词、许正霆那一抹志得意满的颔首……无数声音画面搅作一团,塞满他的头脑,挤压得他再也容不下别的思绪。

车子缓缓停在许家老宅铸铁大门前。管家拉开后座车门,许昭逾踩着地面走下来。

管家引着他向内穿行,穿过空旷冷清的客厅,拾级走上楼梯,走过那条壁灯昏黄摇曳的长长走廊,停在那间临时客房门前。

屋内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白天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许昭逾立在房门口,没有抬脚跨进去,嗓音沙哑干涩得近乎破碎:“沈怀煦在哪里?”

管家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小少爷,先进房间再说。”

“他在哪里?”许昭逾又重复一遍,声调微微发颤。

管家缄默不语。

他站在许昭逾身后半步,姿态看着恭顺谦卑,可那份恭敬之下,是不容任何商榷的强硬执行,他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答案。

许昭逾心里清清楚楚,再追问也只是徒劳,只好抬步走入房间。

管家跟进来,停在门边,并不往屋内深入。

许昭逾沉沉坐到床沿,双手虚虚垂落在膝盖之上,脑袋低低垂下。

“手机。”许昭逾朝他伸出一只手,“把手机给我。”

管家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我知道手机在你手上。”许昭逾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通红,眼底下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眶却没有滚落一滴眼泪。

一整天,他都在死死逼退翻涌上来的泪水,从酒店到车上,一路隐忍,半滴都不肯轻易坠落,“我求你了。”

这一生,他很少向人低头乞求。许正霆从来不会因为他的哀求而动恻隐,许泽川也不会站出来为他挺身而出,长久的磋磨早教会他,求人大多只是徒劳。

可此刻,他在向一个仅仅只是执行命令的管家低头。

管家静静打量他数秒。

无人知晓他心底在权衡什么,或许在掂量违抗老爷子指令的风险,或许在判断把手机交出去会酿成怎样的事端。

片刻之后,管家从衣袋掏出许昭逾的手机。

他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却牢牢攥住机身的另一端,没有松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边的许昭逾。

“只有三分钟。”管家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可以拨打电话。”

许昭逾轻轻点头,指尖接过屏幕已经亮起的手机。

置顶对话框,是沈怀煦。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之后便是一片死寂,再也没有新的消息推送过来。

许昭逾盯着对话框静默许久,拇指悬停在输入框上空,悬空僵持了约莫十秒,才开始敲字。

【沈怀煦。】

【今天他们逼着我参加了订婚宴。】

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不由得变快,积压的情绪顺着文字往外溢。

【那个周衍很恶心,他一直想要冒犯我。】

短暂停顿,心口堵得发闷,又继续往下输入。

【为什么你一整天都没有给我发消息?】

【你今天很忙吗?】

【是不是我,让你失望了。】

一行行绿色气泡接连浮现在聊天界面,像一颗颗石子被投入深不见底的枯井,听不到半分回响。

许昭逾的拇指还在屏幕上挪动,还想要再多写些什么。

管家骤然伸手,稳稳攥住手机边缘,动作并不粗暴,却决绝干脆,两秒便把设备从许昭逾手中抽走,重新收进衣袋。

许昭逾的双手还维持着握持手机的姿势,手指蜷曲,徒然攥住一手空空的空气。过了许久,胳膊才无力垂落,重重搁在膝盖上。

“谢谢你。”许昭逾低声说道。

管家没有应答,转身踏出房间。紧随其后传来门锁扣合,咔嗒一声,冰冷地隔绝了内外。

屋子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外机微弱的嗡鸣在持续作响,头顶出风口吹下来的冷风,丝丝缕缕扫过后颈,泛起一阵寒凉。

他心里明白,门外一定有人看守,从房门逃出去,根本毫无可能。

许昭逾起身走向窗边,伸手一把扯开米白色窗帘。窗外能够看见庭院的草坪,以及远方层叠的山峦轮廓。

他双手抵在窗沿向外用力推。窗框纹丝不动。

低头细看锁扣,是外部额外加装的铜制锁具,样式和走廊尽头那把铜锁一模一样。指甲用力抠挠冰冷的锁芯,指尖磨得微微生疼,依旧撼动不了分毫。

他直起身,用指关节叩了叩玻璃。沉闷厚重的嗡嗡声响传来,并不是普通单层玻璃,是加固加厚的防弹玻璃。

所有出路,尽数被封死。

许昭逾缓缓环视整间屋子:床、床头柜、衣柜、书桌、台灯,书桌上摆着一只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崭新的白百合,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花瓶。

他走上前,伸手把整束百合花一把抽出来,随手搁在桌面。花茎残留的清水沾在指腹,凉得刺骨。

双手握住瓷瓶掂量,实心底座,分量不轻,约莫两三斤。

他视线来回在玻璃窗与花瓶之间来回跳转。

下一瞬,他抡起瓷瓶,狠狠向着玻璃窗砸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轰然炸开。

加厚玻璃没有碎裂崩落,撞击点向外辐射开一大片细密蛛网般的裂纹,如同一张巨大惨白的蛛网铺展在窗面。

反震的力道把瓷瓶崩得四分五裂。

锋利瓷片四下飞溅,好几块碎片弹回来,狠狠划过他的手背、手腕。

火辣辣的刺痛瞬间炸开,数道浅浅的伤口渗出血珠,猩红一点点漫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淌,一滴滴坠落在地毯,晕开点点暗红的印记。

许昭逾蹲下身,在满地碎瓷里面拣起最大的一块碎片。

巴掌大小,断口锋利得如同刀刃,在台灯光线下泛出冷冽惨白的寒光。

他把瓷片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挤压着手掌皮肉,先压出一道惨白凹痕,转瞬便有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手腕内侧皮肤莹白,青色血管浅浅埋在皮肤底下,像是蛰伏在白雪之下的暗河。

脑子里混沌不堪。

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拉扯他,告诉他不要这么做,可那道声音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而无力。

另一道声音却无比喧嚣,在脑海反复盘旋:只要做了,就不必再去思考,就不用再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沈怀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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