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沈怀煦此刻身在何处?是不是听信了许正霆的说辞?他还会不会来?
随即另一个更加庞大的念头如同潮水,汹涌地将他彻底淹没。
沈怀煦大抵,已经对自己失望透顶。
他拼尽全力奔赴而来,想要护住自己,到头来,自己依旧站上订婚仪式的高台,戴上别人的戒指,被所有人认定属于周衍。
哪怕这一切都是被逼的,可木已成舟,结局摆在眼前。
许正霆布下的局,终究还是得逞了。
许昭逾用力握紧手中的瓷片。
锋利的断口切入腕间皮肉,先是一道惨白的压痕,很快血色漫溢而出,温热的血液顺着腕骨缓缓向下淌,滴落在他的膝盖布料,洇开一小片暗沉。
尖锐、干净利落的痛感骤然炸开,剧痛把他摇摇欲坠的意识硬生生拽回现实。
可清醒,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清醒就意味着,他必须完完整整直面眼下这地狱一般的现实。
他手一松,锋利瓷片“当啷”一声砸落在地砖,弹动两下,滑向墙角。
许昭逾顺着墙壁滑坐在地面,后背靠住书桌桌腿,双膝高高蜷起,双臂环抱住自己。手腕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缓慢渗血,一滴一滴,持续砸落在地毯。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奔涌而出,滚过脸颊,坠落在膝盖,泪水与腕间滴落的血点混杂在一起。
他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深深埋进膝头,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喉咙溢出断断续续、含混破碎的呜咽。
“沈怀煦……”闷在膝盖布料底下的哭声微弱破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呼唤那个听不到回应的名字。
“沈怀煦……你不要我了吗?”
四下死寂,没有半分回响。
约莫五分钟之后,房门被人打开。
管家站在门框处,目光平静扫过屋内狼藉。
碎裂的花瓶、四散一地的锋利瓷片、布满蛛网裂纹的加厚玻璃窗、散落凋零的百合花瓣,蜷缩在书桌脚边浑身发抖的许昭逾,还有手腕不断渗出来的血迹,地毯上星星点点的暗红。
管家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意外,仿佛眼前的一切,全部都在预料之中。
他侧过身,向着走廊低声交代了两句指令。
片刻,两名女佣走进房间,手里拿着扫帚与簸箕,垂着眼,沉默地把满地碎瓷一点点清扫干净,扫帚摩擦地砖,沙沙声响,在死寂的房间格外刺耳。
紧接着许家的私人医生踏进门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提医药箱。
他走到许昭逾面前,缓缓蹲下身,打开箱子,取出碘伏、棉签、纱布与医用胶带。
“小少爷,把手伸出来。”医生的声音十分平淡,是常年见惯这类局面,职业化的冷静。
许昭逾埋着头,肩膀还在不停颤抖,一动也不肯配合。
医生安静等待两秒,便主动伸出手,轻轻把他那只受伤的左手从膝盖之间挪出来。
腕间的伤口不算深,但是瓷片切割出来的切口整齐,两道平行的创口,大部分血液已经开始凝固,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鲜血缓缓往外渗透。
碘伏棉签触碰破皮的皮肉,一阵刺疼袭来,许昭逾躯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抽走。
消毒、上药、缠绕纱布,胶带牢牢固定。整套流程干脆利落。雪白纱布在手腕缠了两圈,刺眼得触目惊心。
医生合上医药箱,抬眼和管家对视,微微颔首,便躬身退出门外。
管家走入房间,开始处置这间屋子。
书桌上的台灯直接搬走;书桌抽屉之中,剪刀、金属笔,全部尽数收走;洗手间内的玻璃杯替换成不易碎裂的塑料制品。
短短十分钟,房间之内一切具备危险性、可以被损毁的物件,被清扫一空。
许昭逾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睁睁看着佣人与管家在自己身边来来去去,收拾打扫,仿佛他本人,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手腕包扎好的纱布边角,已经被微微浸染上一层淡淡的血色。
所有人尽数退去,房门再度重重闭合上锁。
偌大的屋子变得空空荡荡。许昭逾依旧背靠桌腿坐在地砖上,双膝蜷缩,手腕纱布渗出淡淡的红。
他闭上双眼,后脑勺轻轻抵在坚硬的桌腿边缘。
脑子嗡嗡轰鸣,什么都不愿再去思考,也再也没有力气去思考。
巨大的情绪起伏耗尽了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应激性的发热,随之席卷上来。
从前便是如此,一旦情绪彻底崩溃宣泄过后,身体总会用发烧来作为代价,仿佛激烈的悲喜,直接烧坏了躯体的体温调节。
房门又一次被打开。
管家应该是从监控画面看到了他状态异常,快步走进来,手掌贴了贴许昭逾滚烫的额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私人医生再度折返,手里带着体温计与退烧药物。测量出来,三十八度七。医生拆开一粒药片,递过来,旁边配上一杯温水。
许昭逾没有伸手去接。
“小少爷。”医生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
许昭逾纹丝不动。
管家走上前,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扶住许昭逾的后脑,另一只手把药片送到他唇边。
“吃下去,烧才能退。”
药片被送入嘴里,温水紧跟着灌进来。许昭逾艰难吞咽,药片卡在食道,喉咙里久久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
医生复测一遍体温,登记数据,收拾器械离开。
管家在门口伫立片刻,退到走廊,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老爷子,小少爷发烧,三十八度七。医生已经处置完毕,药也服下,现在已经睡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寂两秒。
“窗户,换一块全新的。”许正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听不出喜怒。
“嗯。”
许正霆顿了很久,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很短,转瞬就被压下去。
“明天厨房饭菜做得清淡些。他胃口一向浅,夜里烧起来,定时让人隔一段时间去看一眼,物理降温的冰袋备上,好好照看,别让他烧出别的毛病。”
管家微微一怔:“老爷子,那周少爷明天上午过来的安排……照旧?”
“嗯。”许正霆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又落回那种权衡利弊的冷静:“婚约对外已经落定,两家不少合作项目已经同步启动,没有回头路。但你记住,守住分寸,不许周衍对他再有逾矩的举动。若是再发生今天酒店走廊那样的事,直接拦下来,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管家:“记下了。”
又一阵短暂沉默。
“……沈怀煦那边怎么样。”
管家声音压得很低:“药效还没完全褪去,依旧在二楼那间房昏睡,安保人员守在门外,没有异动。”
听筒那边长久没有说话,过了片刻,许正霆才淡淡收尾:
“你记好。”许正霆的声音压低,“不许再逼迫他。人交到周家之前,把他给我照顾妥当。伤、病,一样都不能再加重。若是再出今天这种自残的事,我唯你是问。”
命运已经写下一张冰冷的契约,只是还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有人,不惜以身碎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