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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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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应答太过顺从,周衍眉峰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昨日订婚宴的走廊,这个omega还浑身是刺,掷地有声地宣告自己一生不会属于他,可不过一夜,态度却平静至此。

“你今天性子倒是柔和许多。”周衍的笑意里面藏着几分玩味。

“嗯。”许昭逾简简单单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二人一同出门,周衍开车,许昭逾坐进副驾驶。

车窗降下一道缝隙,潮湿带着江水腥气的热风一阵阵灌进车厢。

八月的江风依旧裹挟暑气,算不上凉爽,却比封闭压抑的老宅要稍微好受一些。

江面之上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巨大的货轮、观光的游船、疾驰而过的快艇,浑浊泛黄的江水望不见江底,深不可测。

许昭逾的目光牢牢黏在滔滔江水上,久久不肯挪开。

“昭逾?在想什么。”周衍侧过头,看他失神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看看江。”许昭逾轻轻回过神。

“很喜欢江水?”

“嗯,水很好看。”

他再度转头望向窗外。

道路不断向后倒退,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向后掠去。

一个细碎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

黄浦江,一路向东汇入长江,最终奔赴东海。从这一带江岸到入海口,不过一百多公里。

假如登上一艘船,顺着江水一路远去……

他飞快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不去继续往下细想。

可念头一旦萌生,就像一粒被埋进泥土的种子,表面看不见动静,根须已经悄无声息,向着黑暗的泥土深处疯狂蔓延。

中午,周衍带他来到一间临江的二层餐厅。

靠窗的座位直面宽阔江面。

许昭逾落座,简单扫过菜单,点了一份清蒸鱼,一碗白米饭。周衍则点了牛排,要了一杯红酒。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晚饭?”周衍切割着盘中的牛排,语气随意自然,像是随口邀约。

许昭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鱼肉夹在筷尖。

“好啊。”

这一声答复,让周衍握着刀叉的手骤然停住,金属餐具磕碰瓷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眼看向许昭逾,眼里写满真切的错愕。昨日还那般刚烈决绝的人,今日竟然这般轻易应允邀约。

“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周衍唇角的笑意加深几分。

许昭逾把鱼肉送进嘴里,肉质细嫩鲜美,可舌尖麻木,尝不出半分滋味。

所有感官仿佛都被心底那片厚重的酸涩蒙上一层雾。

旁人大约都会以为,是沈怀煦的沉默缺席击溃了他。

可其实不是。儿女情长,不过只是压在骆驼背上,最轻的那一根稻草。就算和沈怀煦一刀两断,就此分开,分手而已,尚可忍受。

真正将他逼到绝境的,从来都不是情爱得失。

一旦踏入周家这层牢笼,往后余生,他就会变成一只彻底锁进金丝笼里的鸟。从此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婚姻、社交、命运,全部交由两大家族摆布。

再也没有属于他自己的选择。

他当年拼上性命去跑F1赛道,也并非执念于冠军奖杯,不是为了向世人证明Omega一样可以驰骋赛场。

他是在用命逃亡。

很早以前,还没得到许家松口允许他接触赛车的时候,他曾经抓着教练红着眼哭,说自己就算死,也要死在赛道上。

赛道是他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是仅存的、不用背负许家姓氏的净土。

母亲离世的那一天,他就已经动过这样的念头。

那时候他甚至在心底茫然地想过,母亲为什么不干脆把自己也一并带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么多年,究竟是靠着什么,磕磕绊绊撑到今天。或许仅仅是年纪尚小,对未来还残存一星半点稀薄的憧憬。

可如今,那一点憧憬,已经被家族联姻这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彻底碾得一干二净。

沈怀煦给过他暖意,却也救不了他根植于骨的绝境。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庇护,而是属于他自己的自由。

“我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说得极轻,更像是喃喃自语,讲给自己听。

“想通什么?”

许昭逾放下筷子,伸手拿起玻璃杯,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明天吃饭,我们去游船上好不好。江上那种观光游船餐厅,听说夜里的江景很不错。”

周衍眉毛高高扬起,笑意愈发明显:“可以,听你的。”

许昭逾微微颔首,不再接话,垂眸安静地继续吃饭。

窗外,一艘洁白的观光游船缓缓驶过江面,船尾犁开一道雪白翻腾的浪涛,浪痕一点点铺开,又被滔滔江水慢慢吞噬,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昭逾的视线追随着那艘白船,一直望到船体转过江湾,彻底从视野之中消失。

下午时分,周衍把他送回许家老宅。

许昭逾站在铸铁大门门口。

“明天晚上六点,我过来接你。”周衍摇下车窗,笑容明朗。

“好。”

他转身向内走,厚重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沉闷的声响隔绝外面的世界。

穿过空旷客厅,一步步踏上楼梯,途经走廊尽头那把铜锁封存的房门,他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目光也没有偏过去一丝一毫,径直走回自己的屋子。

屋内,窗户已经全部更换完毕。全新的防爆玻璃比昨日那一块更加厚实。

他屈起手指叩了叩玻璃,沉闷的钝响传来,如同敲打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连一丝逃离的缝隙,都被彻底封死。

晚饭由管家直接送进屋子,依旧是清淡的白粥、蒸蛋,一小碟清炒青菜,比早饭还要寡淡。

许昭逾沉默地把碗碟里面的食物全部吃干净,一口都没有剩下。

躯体还需要能量支撑,他不能倒下。

吃完饭,管家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许昭逾开口。

“明天周衍过来接我的时候,可以把手机交给我吗。路上我要用。”

管家沉默几秒。

“我问问老爷子。”说完,便端起餐盘退出门外。

房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昏黄的台灯光线铺满地,周遭安静得可怕。

许昭逾独自坐在沉沉的黑暗边缘,睁着双眼,空洞地盯着墙壁。

八月五日,就是明天。傍晚六点周衍会来接他,登上江上的游船餐厅。

等到夜幕降临,游船会航行在江面之上,甲板灯火璀璨,可以俯瞰整片浦江夜景。

晚饭结束,约莫九到十点钟,船只依旧漂泊在江水之上,远离岸边。

甚至不需要驶到遥远的入海口。黄浦江下游水深就已经足够。

脑海里面,一件件事情条理清晰地铺展开来。

一、明天拿到手机,要把想说的全部消息发送出去,把心底积攒的千言万语,完完整整留给沈怀煦。

二、寻一处无人的位置,船尾,或者甲板偏僻的角落,一处可以翻越护栏的地方。

三、周衍爱饮酒,就像今日中午,他主动点下红酒。明天晚宴,他多半依旧会喝酒。酒意上头,人的反应便会变得迟钝。

四、不能有半分犹豫。

许昭逾在心底,把这四件事,来来回回在脑海默诵一遍又一遍。

昨夜痛哭、高烧、自残,所有汹涌翻腾的爱恨、恐惧、委屈、眷恋,全部在他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焚烧殆尽。

大火燃尽之后,什么都不曾剩下。

只剩下满地冰凉寂静的灰烬。

灰烬没有情绪,没有眼泪,也再没有撕心裂肺的挣扎,唯有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酸涩,牢牢沉淀在骨头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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