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煦。”路以安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怀煦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这肯定是假的,你去找他。”路以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是恳求的东西,“不管他在哪——你去找他。他只会回你消息的。”
沈怀煦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程的路上,车子还没有开出多远,他便把车停靠在路边,熄灭引擎。
身体向后重重靠住座椅靠背,闭紧双眼。
手机屏幕亮起,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铺展开来:秘书、副总裁、法务、陆砚舟、顾衍之、沈长庚、许昭逾。
最早一通电话来自八月二日,最晚一通就在今早六点。
他点开微信,径直点开与许昭逾的对话框,指尖向上滑动,一页一页,慢慢读那些许昭逾被软禁之时,一条条发出来的文字。
【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仅仅这一句,沈怀煦的喉结就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想象得到许昭逾打下这句话时的模样,骄傲倔强的人,要放下身段小心翼翼求和,该是何等的委屈。
心口像被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酸涩慢慢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看了我的消息。】
【我被关住了,我出不去。】
【我砸过窗户,玻璃太厚了,砸不碎。】
一行行看下去,脑海里面已经能够勾勒出画面。
许昭逾被软禁在许家老宅,尝试过反抗,尝试过逃离,最后全部徒劳无功。
沈怀煦闭了闭眼,掌心攥着手机,指腹微微发颤,一想到少年孤立无援被困在那座牢笼,而自己却昏睡不醒,那份悔恨又重了一分。
【沈怀煦,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订婚宴的事,不是我想去的。他们把我用药晕了,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那种浑身无力、任人摆布的屈辱,许昭逾骨子里那么要强,这件事对他该是何等折磨。
【但我还是觉得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再机灵一点,再聪明一点,也许就不会被下药。如果我在客厅吃饭的时候警觉一点,闻出来饭里有问题,也许就不会……】
【算了,不找借口了。】
【是我没用。】
“不是你的错。”沈怀煦嘴唇无声地翕动,心底在无声地反驳。
可这句话,再也没有机会发送到许昭逾眼前。眼眶底下已经开始发烫,湿热的感觉慢慢往上涌。
【但你不要因为我没用就不管我了。】
许昭逾明明满身伤痕,心底最恐惧的,居然还是被自己舍弃。
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压在胸口。
【沈怀煦,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想的是,你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你会不会皱眉?会不会叹气?】
【你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是在想我,还是在想算了?】
他昏迷的这四天,一条消息都没能回复。
许昭逾被困在牢笼,一遍一遍揣测自己的反应,在忐忑与不安里面反复煎熬。
一想到他的omega抱着手机苦苦等候,等来的却只有死寂,沈怀煦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你知道吗,昨天周衍问我,"你那个未婚夫要是真在乎你,怎么没来"。】
【我答不上来。】
视线骤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屏幕上的字迹变得朦胧虚晃。
他眨了眨眼,视线短暂恢复清晰,可下一秒,水汽又再度漫上来。
他可以想见那个场面,旁人轻飘飘一句问话,落在许昭逾身上,该是何等尖锐难堪。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来。】
【我猜你被关住了。或者你来了但是被拦在外面了。或者你不知道订婚宴在哪里。但我更怕的是你知道在哪里,但是没有来。】
【因为你觉得来不及了。】
【沈怀煦,你是不是觉得来不及了?】
“不是。”沈怀煦在车厢寂静之中,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可这句话,再也传不到许昭逾的耳朵。
“来不及”三个字,像一块冰石,重重砸在他的五脏六腑。
命运开了一场残忍的玩笑,他确实被禁锢,坠入毫无知觉的昏睡。
【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沈怀煦,谢谢你。】
许昭逾居然反过来宽慰他。
明明深陷绝境,还在体谅自己。
这份体谅,此刻读来只让人觉得刺骨的难过。
【我第一次见你真人的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好高冷。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眼神也很冷。】
【但是我17岁就喜欢上了你,在医院看见你的采访视频的时候。】
十七岁。
许昭逾十七岁就喜欢他了。
沈怀煦的眼眶里那层水雾终于从右眼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滚到下颌,滴在手机屏幕上,洇出一小块水痕。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他心口上堆,多到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二人的情愫,是往后相处博弈之间才慢慢滋生。
他从来不知道,这份喜欢埋藏得这么早,在他们正式相遇之前,少年就已经遥遥望向他。
【沈怀煦,你弹钢琴的时候好好看。】
【你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琴键的时候指尖会微微弯一下,很好看。】
【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这样。你有时候说话都是硬邦邦的,像石头。】
【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石头。你只是把柔软的部分藏起来了。】
【你把柔软的部分给了我,我却没能护住它。】
许昭逾清清楚楚看见他藏起来的温柔,可命运偏偏不给他们护住这份温柔的机会。
【对了,你之前问我,那首曲子为什么要叫《怀逾》】
【你的名字在前,是因为你先来到我的世界。】
直到此刻,曲子的寓意,到了此刻,才真正完完整整落到沈怀煦心底。
怀,逾,两个名字紧紧相依。
可送给他这份心意的人,已经走向了江水深处。
【沈怀煦,你帮我喂一下柚子。它不吃猫粮的时候可以给它煮点鸡胸肉,撕碎了拌在猫粮里,它就吃了。】
【它喜欢睡在你书房的窗台上,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它会翻肚皮。你别赶它。它翻肚皮是信任你。】
泪水一滴接一滴坠落,反复打湿手机的玻璃屏幕。
【还有,你工作的时候别忘了吃饭。你以前经常忘。】
【你胃不好,别喝太多咖啡。】
【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不要吃安眠药,喝杯热牛奶。】
【你不哄人的毛病改一改。偶尔说一句好听的话不会死。】
字字句句,全是在替他考虑。
许昭逾在走向终点之前,心里记挂的,依旧是他的身体、他的习惯。
沈怀煦牙关紧紧抿住,胸腔里面翻涌的酸涩几乎要将人淹没。
【沈怀煦我要走了,我受不了了。】
【再见了。你要好好生活哦。】
看到这两行,沈怀煦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屏幕上的字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绿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搅在一起。
他在交代后事,这是遗言。
沈怀煦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一滴滴砸在手背,顺着指缝流淌。
他死死抿紧嘴唇,牙关咬合得发酸,喉咙堵得密不透风,发不出一丝呜咽,所有崩溃全部向内吞噬。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终于从抽咽中缓过神。
拿起手机,翻到最后的那条语音。
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扬声器缓缓流淌出许昭逾的声音。
少年的声线混着江上呼啸的晚风,听上去轻飘飘的,裹着一层淡淡的、苦涩的笑意。
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沈怀煦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攥在掌心里。
眼泪从两只眼睛里同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衬衫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许昭逾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这些话。
像是在哄人。像是在安慰。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的事。笑着说谢谢,笑着说此生有幸,笑着说恨比爱长久。
沈怀煦坐在驾驶座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伏,胸膛大幅度起落,呼吸又急又浅,仿佛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死死卡在喉咙,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他一遍遍回溯过往相处的碎片。
那些拥抱,那些灯下闲谈,少年曾经眉眼弯弯,认认真真同他许诺,要永远相伴。
不是说好了永远的吗?
他根本不懂的誓言的重量。
两个尚且年轻的人,肩膀单薄,终究托不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相守。
车窗外面,天色从灰蓝缓缓褪成惨白色。
路边行人脚步声来来往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汽车的鸣笛。
世间万物依旧按部就班运转,唯独属于他的那一部分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碎裂,化作一地残屑。
他抬眼,车窗玻璃映照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双眼浮肿,鼻尖通红,嘴唇被牙齿咬出一圈发白的齿印。
他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湿意,可眼泪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外漫涌。
哭过之后,眼眶仿佛变成一口枯竭的深井,再也映照不出那张鲜活明媚的少年脸庞。
他的目光牢牢钉死在聊天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我来了。】
消息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到一旁,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向着江边的方向疾驰。
心底盘旋着一个孤绝的念头。
倘若人世间再没有相守的机缘,那就去往他坠落的那片江水之畔。
倘若墓碑可以镌刻两个人的姓名,一人归于尘土,一人甘愿任凭岁岁日光反复锈蚀。
此后恨海静默,情天寂灭,让两个冤魂在土里纠缠成同一条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