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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提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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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大门之外停着一台黑色商务轿车,车窗贴满深色隐私膜,从外部完全窥探不到车内景象。司机肃立车旁,伸手拉开后座车门。

许昭逾回头望了一眼整栋许家老宅。灰白外墙的三层洋楼,厚重铸铁大门,院墙之外一排排法国梧桐。

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建筑完整轮廓,安静肃穆,如同一张冷硬的旧画。

可这幅画里面,没有沈怀煦。

汽车引擎发动,车轮碾过路面,缓缓驶离老宅。

许昭逾向后倚靠在座椅靠背,轻轻合上眼皮。药物残留还在搅乱他的感知,脑子裹在一层粘稠的浆糊之中,思考、反应全都变得迟缓。

他努力梳理现状:现在是清晨,自己身不由己奔赴订婚宴,沈怀煦下落不明,手机也不在手边。

他不敢继续往下推演最坏的可能性,那些猜想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他。

车辆盘旋行驶在山间弯道,车身来回轻微晃动,许昭逾的胃一阵阵向上翻涌恶心。他侧过脸,把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沿途的树木、山峦、云天,全部在混沌视线里面揉成模糊流动的色块,看不真切。

约莫二十分钟的车程过去,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收拢,如同潮水退去,礁石一块块显露出来。

他还清楚记得,当初仅仅听闻订婚的消息,沈怀煦便已经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奔赴许家老宅来见自己。

可现在,自己一身订婚礼服,正被强行送往这场他誓死抗拒的仪式。而沈怀煦,生死安危,身在何处,一概未知。

许昭逾的眼眶骤然发烫,水汽快速积聚。他用力重重眨动双眼,硬生生把快要坠落的泪水逼回去。

车子驶入上海城区,早高峰车流拥堵,车辆走走停停。

他下意识伸手摸索口袋,空空如也。手机要么遗落在昨夜那间锁闭的卧房,要么已经被管家收走。

他彻底失去了联系外界的途径。

轿车最终停在酒店大门口,司机拉开车门,外界盛夏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烘烤着裸露的皮肤。

许昭逾落脚踩在发烫的柏油路面。酒店大堂富丽堂皇,巨型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细碎的光线四下飞溅。

门口整齐码放大批庆贺花篮,缎带上面印着烫金大字:许周联姻。宾客络绎不绝向内走动,人人衣着体面,脸上挂着应酬式的喜庆笑意。

管家紧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提醒:“小少爷,直接前往宴会厅。老爷子已经在里面等候。”

许昭逾一言不发,跟着他迈步向内穿行。沿途不断投来一道道打量的目光,有许家亲友,有周家的人,还有双方往来的商业伙伴。

那些视线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短暂停留,再悄然移开。零星细碎的议论混在大堂的回响之中,嗡嗡作响,听不清完整字句。

宴会厅的双开大门被推开,室内冷气扑面而来。一张张圆桌铺展雪白桌布,鲜花、餐具整齐摆放,大半席位已经坐满,宾客交谈的人声喧嚣沸腾,仿佛一锅持续沸腾的热水。

许正霆安坐主位,周老爷子坐在他身侧。两位老人衣着考究,面色红润,神色从容。

望见许昭逾走入,许正霆微微颔首,目光自上而下飞快扫过他一身礼服,确认一切合乎礼数,才淡淡移开视线,开口吐出两个字:“来了。”

此刻的许昭逾,内心所有反抗的力气已经被药物、被隔绝、被周遭的桎梏一点点耗干。

他如同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只能被动走完这场荒诞的仪式。

周衍站在主桌一旁,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生得一副上好皮囊,浓眉深目,鼻梁挺拔,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弧度,看上去总像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身形高挑,比许昭逾高出小半个头,是气场十足的Alpha。

见到许昭逾,周衍眼底泛起一丝光亮。他步伐从容走上前来,唇角那道弧度愈发明显。

“昭逾。”周衍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刻意放柔了声调。

许昭逾没有应声。

周衍走到离他不足一步远的位置。一股被强效抑制剂极力压制的Alpha信息素依旧丝丝缕缕向外泄露,像一层无形的薄雾沉沉笼罩过来。

许昭逾后颈腺体隔着抑制贴骤然一阵紧绷,是Omega面对强势Alpha本能的戒备应激。这种被外物压制、裹挟的感受,让他心底生出浓浓的生理性厌恶。

“走吧。”周衍手掌掌心向上抬起,做出邀约的姿态,“仪式快要开始了。”

许昭逾垂眸看向那只伸到眼前的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算得上一双好看的手。

可脑海之中不受控制浮现出沈怀煦的手掌——比这双手更长,骨节更为凌厉突出,指腹还带着常年握方向盘、握笔磨出来的一层薄茧。

“我自己走。”许昭逾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衍悬在半空的手顿了一秒,随即缓缓收回,唇角的笑意没有消散,反倒浅浅加深几分:“好,那就随你。”

许昭逾挺直脊背,向着主台方向迈步。周衍跟在他身侧半步距离,不远不近。

两侧宾客投来一道道聚焦的目光,如同刺眼的追光,牢牢黏在二人身上。零星的掌声响起,夹杂着“真是般配”的低声赞叹。

每一阵掌声落下来,都仿佛一记巴掌,重重扇打在许昭逾的脸上。

十一点,仪式正式开启。

司仪手握话筒站在高台,口中吐出的每一句祝词,都像是从模板当中复刻出来:“两姓之好”“百年好合”“门当户对”,空洞又刺耳。

许昭逾立在台上,周衍站在他身侧,许正霆、周老爷子坐在台下主位,身后是一面铺满盛放玫瑰的花墙。

顶光灯火太过炽烈,晃得人眼前阵阵发白。

许正霆端坐台下,目光沉沉锁在台上,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愿以偿。

许昭逾垂落双臂,手指死死攥紧西装裤缝,指节彻底泛白。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坦。不是沈怀煦那种城府深沉的平静,而是灵魂被抽离一空之后,徒留一具躯壳的麻木。

万千心绪尽数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再也翻涌不上来,只余下一具傀儡,机械走完既定流程。

司仪高声宣布:“请双方交换信物。”

周衍打开手中丝绒礼盒,盒内静静躺着一枚白金钻戒,底座镶嵌一颗大小适中的钻石。他转过身面向许昭逾,微微低头,将礼盒递至少年面前。

“昭逾。”周衍的声音放得极轻,满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温柔。

许昭逾垂眸凝视那枚钻戒,钻石在强光之下折射出星星点点刺目的碎光。

他没有伸出手。

台下当即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许正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嘴唇紧紧抿起。

周衍并不急躁。他把礼盒搁在台面,直接伸手扣住许昭逾的左手手腕。

少年本能想要回缩挣脱,可药效残余之下力气悬殊,周衍五指收拢,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别闹。”周衍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这么多人都在看着。”

冰凉的白金戒圈,就这样硬生生套进许昭逾的无名指根。金属贴着皮肉,泛出刺骨的寒意。

许昭逾低头,呆呆望着手指上那枚戒指,荒诞感混杂着反胃,一层层席卷上来。

他被迫在这里,和一个自己毫无情意的人完成订婚。而那个他心心念念、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台下掌声轰然炸开,周老爷子笑得眉眼舒展,许正霆微微颔首,满脸满意。宾客纷纷举杯庆贺,玻璃杯彼此碰撞,叮叮当当作响,化作这场闹剧喜庆的背景音。

周衍转过身子,面向全场宾客,抬手,高高举起许昭逾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如同向众人展示一件到手的战利品。

舞台灯光尽数打在那枚钻戒之上,细碎的光芒不停闪烁。

那枚戒指的轮廓,在许昭逾湿润模糊的视线里面,一点点扭曲、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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